上官仪握着慧空法师的手,“先皇告诉徒儿,原来师父是少林十三棍僧之一,可师父从来没有提过此事。”
“因为十三棍僧,少林寺盛名远播,我们十三棍僧也大名在外。”慧空法师站起来,面向窗外。
上官仪明白慧空法师此刻的心境,虽然师父的眼睛看不到外面,但脑海中一定显现出当年意气风发的情景。
“老纳不愿被盛名所累,告别少林寺,告别师兄弟,只身来到松云寺。”
慧空法师叹口气:“黑衣人把你送到松云寺,为师没有将他的身份告诉你,因为不能暴露他的身份,也不想暴露为师与他的关系。”
“最重要的一点,为师不愿你大仇未报,又要背上报恩的负担。说出来,于他不过是举手之劳,于你,可能就是一生的桎梏。你会穷尽一生,想走到他的身边去。”
“可是,缘份这个东西,真的很奇妙,你下山不久,竟然通过科举考试走到他的身边了。”
上官仪深情道:“先皇的大恩,我还没有报,他就离开了。我会永远记得他的恩情,也一定要报答。”
“松云寺年代久远,前些年,徒儿一直书信师父想修缮一下,师父为什么每次都要拒绝?”上官仪给慧空续了茶。
“当初为师来到松云寺,就喜欢这里的古朴自然。不喜欢那些镶金戴银、气派堂皇的装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去外面走吧!”慧空法师转向门的方向。
上官仪扶着慧空法师向门外走去。
“虚灵,现在是冬天,银杏树是什么样了?”慧空空旷的双目望向银杏树的方向。
“师父,与往年的冬日一样,院里的银杏树已经褪尽满身金黄,只剩铁灰色枝干伸向寒空。它静立风中,任凭寒风吹落枝叶,不悲亦不喜。”上官仪答。
“叶落处是放下,枝空处是留白。雪落它不拒,风过它不追。根在深处,安然等待春雷奏响。”慧空法师静静伫立着。看不到银杏树,却满眼都是银杏树。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虚灵,记住,以后的日子,不必攥着那一念不放!要像那银杏树一样,随缘!”
“师父,徒儿记住了!”
酉时到了,上官仪走出山门,手腕上系着慧空送的念珠,他回过头,提高嗓门:师父保重,过些时日徒儿再来看您!
慧空站在山门前的银杏树下,轻轻抬起手来,像多年前送他下山一样,向他摆了摆手。
上官仪牵着马走了一段山路,才翻身上马,在黄昏的辉映下向山下走去。
马蹄声渐渐远了。
“当……当……”
山寺的钟声悠然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在空灵的山谷间回荡开去。
他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山门前的那棵银杏树下,有一个老人,一直睁着空洞的双目在注视着他。
戌时,他回到驿站时,云旗等人正焦急的等着他。
“阿耶回来了,去哪里的?也不带上我。”阿阮噘起嘴。
“一大早就出去,现在才回,歇歇吧!”云旗体贴的道。
阿念为他端来茶水,“陶尧和余海也刚回来。”
听说陶尧和余海回来了,上官仪的疲惫一扫而空。
“走吧,大家边用晚膳边聊。”
晚膳有鱼、蟹、蒸肉、秋葵、韭菜、白菜、煎饼,还有苹果、枣子。
酒是本地纯正的琼花酒。
“辛苦了!”上官仪朝陶尧和余海点点头。
晚膳后,上官仪把陶尧和余海叫到驿站的茶室。
“说说情况吧。”
“我的老家在睦州青溪县,我和余海重点查访了青溪的情况。”陶尧道,接着向上官仪禀报了查访情况——
“清溪县山上的漆树、棕榈、茶树大名远播,水稻一年两熟,桑麻遍野。尤其是漫山遍野的漆树,所产的漆液色泽光亮、附着力强,更是远近闻名。拥有优越的资源的青溪县,不少老百姓却在困苦的生活中度日。”
陶尧说“有一个漆农叫张老二。祖祖辈辈以采漆为生。每天五更和儿子起身上山,干到日上三竿才回。父子俩的双手常年接触生漆,起了厚厚的黑茧,关节处裂着深深的口子,一碰水就钻心地疼。”
余海补充道:“每年四五月间,他和儿子上山,一株壮年的漆树,一年只能割出半斤漆液,需要割上千株树,才能凑足一户的贡漆数额。”
“但这些辛苦,比起交贡漆时的遭遇,实在算不了什么。”陶尧接着说。
“张老二对我们讲,每年县衙派来的仓吏收漆时,张老二将漆液倒进木桶,仓吏总要说稀了,还拿起一只斗底沾着清水的小斗伸进漆桶里一阵乱搅,小斗拿出来的时候,桶底的清水混进了漆液里,分量就重了。仓吏不容张老五分辩,他说稀了就是稀了,不合要求。千方百计压价。”
“清溪县的茶税也让老百姓抬不起头。”陶尧喝了一口茶,继续禀告。
“江南各州府的‘土贡’中有茶叶一项。清溪县的茶,色味俱佳,被列为上贡之品。让百姓叫苦的,是茶税征收中的‘斗余’。
“斗余是什么?”上官仪问
余海道:“‘斗余’就是征收时的附加损耗。官府收茶时,每斗要多收一二成,说是抵扣运输中的损耗。但这多收的一二成并不上缴,而是留在州县仓中,由地方官自行处置。”
余海道:“我们遇到一个叫英子的采茶女,今年十五岁,她一天能采三斤多嫩芽。但她采的茶,自己却从未喝过。家里喝的,都是夏秋时节采的老叶子。”
“还有粮食方面,也存在一些问题。”陶尧越说口气越沉重:“每年春天,清溪县的稻子还是青的,可去年的粮食已经吃完了。一些百姓只能靠挖野菜度日,但催粮的差役都非常凶狠。”
“江南是富饶之地,盛产粮食的地方没有粮食吃,恐怕陛下也不会相信吧。”上官仪紧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