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你。”神主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感情,而是某种类似于好奇的东西,“你和其他两个不一样。‘天’的心里只有仇恨,‘地’的心里只有痛苦。但你——”
它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按在了白良的额头上。
“你的心里,装的是什么?”
……
白良的意识,此刻正漂浮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在不在。也不知道猎鹰他们是否安全。他只知道,在他决定不抵抗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就被那股蓝色的光芒吞噬了。
但被吞噬的感觉,并不像他预想的那样痛苦。
反而像是在母亲的子宫里。
温暖,舒适,安全。
周围有无数的声音在低语。那些声音说不上是中文还是日文,甚至不像是人类的语言。它们更像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更像是浪花拍打礁石的轰鸣,更像是大地深处岩浆翻滚的咆哮。
那些声音在告诉他一些事情。
一些关于这座岛屿的、远在人类文明诞生之前就已经发生的事情。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或者说是某种类似于“睁开眼睛”的意识活动——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原始海洋。
海洋里没有鱼,没有珊瑚,没有任何他认知中的生命形态。但海水本身是活着的。它在流动,在呼吸,在思考。
然后,从海洋深处,升起了一团蓝色的光。
那团光没有形状,没有实体,只是一个纯粹的能量聚集体。但白良能感觉到,它是一个意识——一个极其古老、极其强大的意识。
它是这颗星球上第一个诞生的意识。
在它之后,才陆续有了单细胞生物,有了植物,有了动物,有了人类。所有后来者的意识,都源自于它最初的悸动。它是万意之源,是所有生命意识的共同祖先。
但它孤独。
三十八亿年的孤独。
它看着生命在它的身体上繁衍生息,看着恐龙崛起又灭绝,看着人类从树上下来、学会用火、建造城市、发动战争。它看着无数的意识诞生又消亡,像海面上的泡沫一样短暂。
它想参与这一切。
它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身体,一个能够和其他生命交流的形态。但它太强大了,没有任何物质形态能够承载它的意志。
直到八十年前,一群人在这座岛上,用无数条生命的代价,建造出了三具勉强能够承载它意志碎片的“神降之体”。
它释放出了一小部分意识,进入了那三具身体中最强大的一具——代号“天”。
但“天”的体内被灌入了三十万冤魂的怨念。那股怨念太深太重,它的意识碎片一进去就被排斥了出来。
它又尝试了代号“地”。但“地”刚刚诞生就陷入了假死,根本没有给它进入的机会。
然后,它等了八十年。
等到“天”消散,“地”毁灭。
等到“人”——唯一拥有完整自我意识和强大意志力的那一具——主动放弃抵抗,将自己的意识送进了它的领地。
“原来如此。”白良在黑暗中笑了,“你要的不是一具身体。你要的,是一颗能够理解你的心。”
黑暗中的蓝色光芒闪烁了一下。
“你很聪明。”那个古老的声音响起,“我活了三十八亿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能够真正理解我的存在。所有接触到我意识碎片的生命,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把我当成神来崇拜。你是第一个……第一个问我‘你孤独吗’的人。”
白良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漂浮在那片温暖的光芒中,像是一个漂浮在羊水中的婴儿。
“那你要我做什么?”他问道。
“你的身体。”那个声音说,“我愿意和你共用你的身体。你的意识不会消失,不会被我吞噬。我们共生——两个意识,一具身体。用你们的语言来说,这是一种共生关系。”
“代价呢?”
“代价是你将承受我的全部记忆。三十八亿年的记忆。从第一个细胞的诞生,到最后一个文明的覆灭。你将看到这个星球上发生过的一切。好的,坏的,美丽的,丑陋的,全部都要刻进你的灵魂里。那是一种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痛苦。”
白良沉默了很久。
三十八亿年的记忆。
那不仅仅是时间长度的问题。那是这个星球上曾经存在过的每一个生命、每一个意识、每一丝喜悦和痛苦的集合。那是连眼前这个古老意志自身都无法完全承载的重量。
以他一个凡人的灵魂去承受这些,结果只会有一个——意识崩溃,灵魂瓦解,连存在本身都被彻底抹去。
但他想起了沈青。
沈青用一个人的灵魂,背负了三十万冤魂八十年的重量。他没有崩溃。因为他心里除了仇恨,还有别的东西。
“我有一个条件。”白良说。
“说。”
“我在外面有十二个队员。他们不能死在这里。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
“还有那片土地。我出生的那片土地。它承受了太多苦难。如果你想要我这具身体,你就不能伤害那片土地上的任何一个人。这是我的条件。”
古老的意志沉默了。
周围那片黑暗的虚空开始波动,像是有人在搅动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真有趣。”那个声音终于响起,“在你们人类的历史上,所有见过我的人,要么向我下跪,要么想消灭我,要么想利用我。只有你,在知道自己将被我占据的情况下,还在讨价还价。”
“我不是在讨价还价。”白良说,“我是在告诉你,你选择了我,但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控制的。”
他又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让古老的意志感到了一丝困惑。
“你知道‘人’这个字,在我们的文化里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天地之间,人为贵。”白良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不崇拜神。我们只崇拜我们自己。天塌了,我们自己补。洪水来了,我们自己治。你活了三十八亿年,但你从来没有真正活过。因为真正的活着,不是观察,不是旁观,而是参与,是感受,是痛苦和喜悦交织在一起。”
他伸出意识的手,探入那片蓝色的光芒。
“来吧。让我看看三十八亿年的记忆是什么样的。但记住——你不是占据我。我们是共生。你也需要学会,什么叫做‘活着’。”
……
竖井空间中,蓝色的光芒骤然收敛。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神主原本笼罩整个空间的气场如同潮水般退去,那只按在白良额头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在做什么?”神主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困惑的情绪。
白良睁开了眼睛。
他的左眼依旧是透明的银白,但他的右眼——右眼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蓝色。那蓝色里涌动着星辰的诞生与毁灭,涌动着大陆的漂移与碰撞,涌动着无数文明的兴起与覆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然后缓缓抬起头,对着所有人露出一个笑容。
“队长?”猎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是我。”白良的声音里有两种音色叠加在一起——一个是他原本的低沉,另一个是神主那种空洞的回响,“不过不只是我了。”
缠绕在他身上的锁链开始熔解。不是被金焰灼烧,而是被一种从未见过的蓝金色火焰烧成了铁水。那火焰的温度极高,却没有灼伤白良的皮肤,反而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在他的指尖跳跃着。
黑田重隆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他看着白良右眼中那片星辰大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和神主融合?怎么可能——”
“因为你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白良落在竖井边缘的平台上,活动了一下手指,“你们以为‘神主’是需要被注入意志的空壳。但你们不知道,它从来都不是空壳。它有自己完整的意志——比你们崇拜的那个投降天皇古老亿万倍的意志。”
他指了指自己那只蓝色的右眼。
“它在地球上孤独地活了三十八亿年。你们以为用几万条人命、几十年的研究就能造出一个‘神明’来?你们造出来的,不过是一个能让它短暂降临的通道。而它从来都没有打算替你们征服世界。”
“那它打算做什么?”黑田重隆的声音在发抖。
“它想要一个朋友。”白良说。
整个竖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黑田重隆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惨叫。
“八十年的计划……八十年的牺牲……八十年的等待……只是为了给一个古老怪物找一个朋友?!”
他从地上爬起来,双眼血红,从怀中掏出一个遥控器模样的装置。
“那就一起死吧!!!”
他的拇指按下了遥控器。
竖井的四壁上,每一个嵌入位置都亮起了红色的闪光。那些闪光以每秒数十次的频率疯狂闪烁,伴随着越来越尖锐的蜂鸣声。
“是高爆炸药!”张锐一眼就认出了那些闪光,“整座设施都被预埋了炸药!数量足够把这座山炸平!”
白良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那只蓝色的右眼亮起了更加耀眼的光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在所有人的感知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那些闪烁的红光仿佛定格了,蜂鸣声被拖成了一声无尽的长鸣。只有白良的动作依旧正常。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蓝金色的火焰随着他的指尖蔓延开来,像是一条条灵活的游鱼,朝着竖井四壁的红光飞去。那些火焰钻进了每一个炸药引爆装置里,将它们包裹、熔解、化为虚无——整个过程悄无声息,甚至没有引起一次爆炸。
然后,时间恢复了流动。
红光的闪烁停止了。蜂鸣声戛然而止。一切归于寂静。
黑田重隆死死地按着遥控器,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按了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遥控器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熄灭的黑色。
“不……不……这不可能……”他喃喃着,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三十岁。
白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注视着他。
“你说的对。”白良的声音很轻,“八十年的计划,八十年的牺牲,八十年的等待,全是一场空。但这怪不得任何人。因为这八十年,你们从来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些被你们活生生砌进混凝土里的劳工,他们想不想当祭品。那些被你们当作实验材料的战俘,他们想不想被牺牲。那个你们自以为是空洞容器的古老意志,它想不想被你们塞进一个投降天皇的灵魂。”
白良站起身,那只蓝色的右眼里翻涌着来自亘古的沧桑。
“你们觉得你们是神选的民族,觉得你们有权利替别人做决定。但从三十八亿年前第一个细胞诞生开始,这个星球上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存在,有权利替另一个存在做决定。”
黑田重隆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地望着竖井中那个已经裂开的金属圆柱。
在他身旁的地面上,他带来的那些黑衣士兵早已全部失去了战斗力。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被倒塌的设备压住,有的则在刚才的神主气场冲击下彻底失去了战斗意志。
白良转过身,走向他的队员们。
猎鹰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抓住白良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愤怒。
“队长!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和那种东西融合——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知道。”白良平静地说,“三十八亿年的记忆。足够压垮一个凡人意识亿万次的重量。”
“那你还——”
“因为不这样做,我们都会死。”白良打断了他,“不只是我们。一旦神主选择别的方式降临,它会将整个东亚都作为自己的能量场。到时候死的人,会以百万计。”
猎鹰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