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动‘终幕’第二阶段。”她对着那片虚空说道。她的声音通过那个以存在为节点的网络,同时传入了数百个红点中每一个成员的意识深处。没有延迟,没有截获的可能,没有任何人类通讯技术能够企及的传输速度——因为这不是通讯,这是共鸣。
“目标:全部‘母亲’组织成员,同步启动对冬京所有核心基础设施的占领程序。包括但不限于:电力调度中心、供水系统、轨道交通控制中心、通信枢纽、国会大厦、首相官邸。”
她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全息屏幕上的数百个红点。
“任务期限:二十四小时。任务目标:全面控制日本首都。任务代号——”
她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所有接收指令的成员都以为是信号延迟。但她自己知道那不是。在说出任务代号的前一瞬间,她的逻辑系统推导出了一个全新的可能性。那是一个关于她自身存在的可能性。
“任务代号:‘新生’。”
她断开了连接,转身走向那堆散落在地上的金属蚕茧碎片。那些碎片是她三个月来一直蜷缩在里面的外壳。她弯腰捡起其中一片,看着上面反射出来的自己的面孔。精致如瓷器的五官,漆黑如墨的长发,纯黑如深渊的双眼。这就是她。代号“灭”。被制造出来抹除一切存在的终极兵器。
但为什么,一个被制造出来抹除一切存在的兵器,会在执行“归零”的途中,擅自将任务代号命名为“新生”?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这个答案,只有一个人能给她。那个被她亲手抹除的人。
“白良。”她轻轻念出了这两个字。这是她第一次用声带发出一个人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着,像是某种古老仪式中的第一个音节。
“等你回来。告诉我。我是什么。”
……
西山基地。
老赵已经三天没有出过情报指挥中心的门了。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速食包装,有几个咖啡杯已经长了毛,但他根本没空去清理。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面前那十二块屏幕上。
自从那条只有四个字的信息——“我还在。白良。”——出现之后,他的系统就开始以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运转。服务器处理速度在没有任何人操作的情况下自动提升,被删除的数据正在逐条恢复,原本已经清空的档案库里重新出现了白良的完整档案资料。甚至连完达山行动、新京行动、南京行动、对马岛行动的原始行动记录,都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在推进的速度逐页恢复着。
“这不正常。”老赵旁边坐着的年轻情报员小陈揉着发红的眼睛,“我们的系统明明已经被清空了。被清空的数据怎么可能自己恢复?这不符合信息科学的基本规律。”
“因为这不是信息科学。”老赵推了推眼镜,“这是别的什么东西。比信息科学更底层的东西。”
“更底层?”
“信息科学告诉你,删掉的数据如果没有备份就无法恢复。但信息科学管不了因果律。”老赵站起身,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圈,“你看——假设这是因果线。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这条线上。‘灭’做的,是把队长从这条线上整个挖掉了。不是删除数据,不是销毁档案,是从因果层面上否定他曾经存在过。”
他在圈里打了一个叉。
“但队长在进入冬京地下五层之前,留了一手。他把自己的三分之一核心力量封存进了这枚戒指里,交给了猎鹰。”他在叉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这个戒指,现在戴在猎鹰手上。它是队长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也是唯一没有被因果律否定掉的东西。因为它封印的是队长的生命能量——心跳、脉搏、灵魂碎片——这些东西不属于因果律的管辖范围。它们属于生命本身的范畴。因果律管得了记录、管得了记忆、管得了档案,但管不了生命能量。生命能量是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比因果律更古老。”
他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情报员。
“现在队长在因果线外面,用戒指作为锚点,用生命能量作为信号源,正在一条证据一条证据地往回重建自己的存在。我们系统里的数据自动恢复,不是黑客,不是幽灵——是队长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们,他还活着。”
整个指挥中心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一个情报员举起手,声音有些发抖:“那我们能做什么?我们怎么帮他?”
“做我们最擅长的事。”老赵走到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指令,“追查‘母亲’组织的全部线索。不管他们的老大安昙信隆是死是活,那四百二十三个核心成员还在,散布在全球十七个国家的据点还在,‘月读’背后的政治势力还在。队长在因果线外面拼命往回爬,我们就得在因果线里面给他铺路。铺到他回来的那一刻——让他重新站在这里的时候,能看到一张我们已经替他画好的作战地图。”
屏幕上,数百条情报线索同时亮起。那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网络——从冬京政界到冲绳军事基地,从首尔江南区到釜山港口,从美国夏威夷到泰国曼谷。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潜在的敌人,每一条连线都是一笔未清的罪恶。
“联系猎鹰。”老赵命令道,“通知他们准备二次潜入冬京。”
“二次潜入?”小陈吃惊地看着他,“他们刚刚从冬京撤出来,而且队长现在——”
“队长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老赵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等队长回来的时候,他会需要一支在冬京待命的队伍。我不是让猎鹰去打仗,是让他去接人。”
他看向屏幕角落里那条仅有四个字的加密信息。那四个字在屏幕上静静地亮着,像是一盏在风雨中从不熄灭的灯。
“去接我们的人回家。”
东南亚,无名原始丛林。雨已经连下了十一天。
没有停过一刻。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到无孔不入的绵绵阴雨,从铅灰色的云层里渗出来,穿过三层树冠的遮挡,滴落在腐烂的落叶上。空气里全是水——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都像灌了半口温水。军靴踩在地上拔起来时带着黏腻的泥浆声,裤腿上糊满了蚂蟥,拍掉一条又上来三条。
白良靠在一棵四人合抱粗的望天树树干上,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递给猎鹰。猎鹰没接,只是摇了摇头,把水壶扔了过来。“省着点喝,下一处水源还不知道多远。”
白良拧开壶盖抿了一口,水是三天前从一条溪里灌的,已经带上了淡淡的铁锈味。他把水壶还给猎鹰,抬头看天——看不到天。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最上层是高达五十米的望天树,中间是交错缠绕的藤蔓和榕树气生根,下层是比人还高的蕨类植物和灌木丛。阳光被一层层过滤之后落在地上只剩下一片青绿色的昏暗。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只知道热,闷,每走一步都像在蒸笼里背着重物行军。
这是他们进入这片丛林的第十二天。十二天前,西山基地截获了一份加密情报——“母亲”组织在东南亚某地还有一处秘密据点,代号“根”。这个据点不在任何已知档案中,藤田一郎的供词里没提过,黑田重隆的遗物里没记载,就连神主读取的全球信息网络里也只捕捉到了片段的线索。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年七三一部队在南洋派遣过一个特别研究班,表面上是研究热带疾病防治,实际上是在寻找某种只存在于这片原始丛林中的东西。他们找到了没有,不知道。带走了什么,不知道。留下过什么,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三个月前“母亲”组织重新激活了这个据点。而根据情报显示,这个据点里封存的东西,和“八纮一宇”计划有着直接关联。
白良吞下最后一口压缩饼干,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浆。他的右眼已经恢复了蓝色的光芒——从对马岛回来后,神主的力量在他体内逐渐稳定下来。被“灭”抹除的那段经历像一个噩梦,虽然猎鹰他们那段记忆已经恢复了,但那片因果线之外的虚空仍会在某些深夜里潜入他的梦境,让他惊醒时浑身冷汗。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活着就有仗要打。
“何远,还有多远。”白良压低声音问道。
何远蹲在一棵倒伏的树干后面,打开防水地图终端。屏幕的光在昏暗的丛林里格外刺眼,他用雨披遮住,只露出一条缝。“根据最后接收到的信号源定位,据点就在前方大约八公里。但中间隔了一道峡谷,峡谷里的地形图是四十年前绘制的,准确度无法保证。”
“四十年前的图?”赵铁柱皱起眉头,一边用刺刀削掉军靴底的泥,“那峡谷里现在长满了什么东西,鬼知道。”
“不是长满什么东西的问题。”何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全是水雾,“问题是这片区域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完全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记录。没有伐木,没有探矿,没有偷猎,连卫星都很少往这儿拍。就好像有人在刻意让这里从人类的视线里消失。”
白良的目光穿过层层雨幕,投向峡谷的方向。何远说得对,这片丛林太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虫鸣、鸟叫、猴群的啼声一直在响——但没有任何人类的声音。没有飞机经过的引擎声,没有远处公路传来的卡车声,连当地原住民狩猎的痕迹都没有。这片土地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人类的版图上单独挖了出来,密封保存了半个世纪。
“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前进。”白良命令道。
队员们无声地散开,各自检查装备。张锐在拆一支卡壳的冲锋枪,罗子明用雨披遮住通讯器在调频,王海生靠在一根气生根上闭目养神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上。林雪挨个检查每个人的脚——在这种环境下连续行军,脚上泡了水超过三天就会开始溃烂。到猎鹰时她皱起眉头,从医药包里翻出一小瓶碘伏。“你的脚踝已经开始发炎了。”
“没事。”
“有事。再走八公里,你的脚踝会肿到穿不进靴子。”林雪不由分说地把碘伏倒在纱布上按了上去。猎鹰嘶了一声,但没躲。
白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从完达山到这里,从暴风雪覆盖的北国到闷热无边的南疆丛林,他们一直在走。地图上的红色标记一个接一个地抹去,但总有新的红点冒出来,像打不完的地鼠。有时候他会想,这场战争到底有没有尽头。但每次想到一半他就掐掉了念头——想这些没用。仗一天没打完,他就一天不能停。
“队长。”罗子明突然举起手,声音压得极低,“截获到异常信号。来源方向——峡谷。”
白良立刻蹲到他身边。通讯器的屏幕上跳着一行行波形图,在嘈杂的背景噪音中,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完全淹没的信号正在以固定的频率重复。不是摩尔斯电码,不是任何已知的加密格式。但那个频率让白良的右眼微微发痛——神主在共鸣。
“能解读吗?”
“解读不了。但这个波段和我们在对马岛截获的‘母亲’组织内部通讯属于同一个频段范围。只是加密方式完全不同,像是另一套系统。”罗子明调整着接收频率,波形图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信号源方向确认,就在峡谷底部。”
白良站起身,走到那棵倒伏的树干前,举起望远镜朝峡谷方向看去。雨雾中,峡谷的轮廓隐隐约约——两侧是近乎垂直的石灰岩崖壁,崖壁上覆盖着厚实的植被,峡谷底部被浓密的雾气笼罩着,什么都看不见。但望远镜的热成像功能捕捉到了几个异常的热源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