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立刻坐起来,眼睛在英子和周也之间转了一圈:“对呀,英子姐?有啥事跟哥几个说说呗?一起商量商量。”
张军也抬起头,看着英子。
英子把叠好的牌放在茶几上,手指在牌面上轻轻划着。
“没什么事。”她说,“我就是在想,今年冬天咱们还能在一起过生日吗?马上就要上大学了。”
王强“嗨”了一声:“当然肯定在一起过生日了!我们年底过嘛!不管在哪里,上大学肯定是要回来的。”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雪儿说她成绩不太理想,她就读淮南师范学院。正好也离家近,她妈妈也不想让她跑远。”
周也说:“搞得就像你成绩好一样。”
王强嘿嘿笑:“我跟你比是没法比。你是决定了要冲清华北大。”
周也看了王强一眼,没说话。
张军低着头,手指捏着裤子上的一点线头。
王强说完,才觉得不妥。他看看周也,又看看张军,赶紧往回找补:“但是我跟雪儿比,我肯定比她强呀!我是说成绩!成绩!”
英子笑了笑,那笑很淡,没到眼睛里:“强子,那你想在哪读啊?雪儿要留在淮南,你该怎么办?你跑远了,小心女朋友被别人抢了啊。”
王强的脸红了,挠挠头:“我肯定不能上师范。我家里人对我要求还是挺高的。虽然我成绩也不咋样,但是我想冲一冲一本。我想着要不行,就看看合肥有啥好学校。我在合肥,周末坐火车回淮南。”
异地恋就像用竹竿打枣,听着噼里啪啦挺热闹,真吃到嘴里的没几颗,还随时可能竹竿折了,枣也跑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但很认真:“你放心,我不会放弃雪儿的。我是真心爱她的。”
客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周也笑了,张军也笑了。
“哎呀,强子,”周也拍拍王强的肩,“没想到还这么认真嘛!”
王强脖子一梗:“我本来就很认真!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追了她几年了。我肯定会好好珍惜她的。”
少年的誓言像第一次自慰——自己感动得稀里哗啦,在别人听来不过是幼稚的生理躁动。
英子看着王强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阴郁散了些。她笑出声:“我强弟就是好!就是我的好弟弟!强子,以后你俩真成了,别忘记给我买香蕉牛奶啊!你还欠我两箱香蕉牛奶呢!”
王强一拍胸脯:“英子姐,你放心!我要真跟雪儿结婚了,我回头给你买一卡车!”
所有人都笑起来。
张军看着英子笑,她的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他很久没看见英子这样笑了。他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些。
“英子,”张军开口,“你有什么打算?你想报什么学校?”
这话一出,周也脸上的笑淡了些。他看了张军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英子脸上的笑也收了。她靠在沙发上,手指绞在一起。
“本来打算去北京。”她说,声音轻了,“但是我现在不想去北京了。我想在安徽读。或者南京。离安徽近一点。”
她顿了顿,眼睛看向窗外,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艳艳的。
“我想跟我妈妈待在一起。”英子的声音有点抖,“如果没有弟弟,我上大学我也想把她带上。但是现在我妈妈有了新家庭,有了弟弟。我不能那么自私。可是……我真的舍不得她。”
她忽然懂得了什么叫爱的让位——不是不爱了,而是你长大了,你的翅膀硬了,该把那个最温暖、最柔软的巢,让给下一个更需要庇护的雏鸟。
甚至,她想把妈妈装进行李箱,一起带走。可妈妈的生命里,已经住进了一个更小、更需要她的人。这种成长,伴随着一种近乎献祭的、甜蜜的痛楚。
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手背上。
周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立刻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递给英子。
“其实没有多远。”周也说,声音放得很柔,“寒暑假都可以回来的。现在交通也方便。”
王强赶紧附和:“对对对!英子姐,你别哭啊!你看我,我要是去了合肥,我想回来也最多俩小时火车!随时都能回!”
张军没说话。他看着英子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英子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我没事。”她挤出一个笑,“就是……突然有点感伤。”
王强见气氛缓和,赶紧转移话题:“军哥,你呢?你想上什么学校?”
张军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当时三模分数出来之后,”他说,声音平稳,“欧阳老师专门喊我到办公室,跟我谈话。他说我的分数,冲清北有风险。但国防科技大学,完全可能。而且,它免一切费用,毕业就是军官。老师说,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路。”
周也的心沉了一下。
他看向张军。张军低着头,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他知道张军家里什么情况。他知道这条路对张军意味着什么。
情敌的退让比进攻更可怕,像围棋里的弃子——你以为是赢了实地,其实他早算好了要屠你的大龙。
周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能再慢了。也不能再用以前那种若即若离的方式。
我得让他知道,就算你前程万里,英子心里最先住进去的人,是我。你拿未来赌,我拿现在赢。
张军还在说。
“我家庭条件也不好,你们都知道的。”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妈太不容易了。我爸走得早。我来城里面。这些年都是靠着你们。”
他抬起头,看向周也:“尤其是要谢谢周也。给我找了图书馆的工作。钰姨把房子租给我们住。我才能勉强糊口。我和妈妈妹妹才能勉强在淮南立足。”
他又看向英子:“红梅姨之前还借钱给我们盖房子。现在又给我妈安排了一份工作。”
张军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里的泪光却出卖了他。他吸了口气,继续说:
“想来想去,如果我的成绩能报这个,我就报这个。以后为国效力。我一定要争气。我一定要回报你们。回报妈妈。我一定要给妹妹撑腰。我要做一个真正的男人。”
穷人家的孝顺,是早熟的恶性肿瘤。它吸干少年人所有天真的养分,迅速长成一副名为‘责任’的坚硬铠甲。穿上去,他就再也做不回男孩了。
他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周也的鼻子酸了。他站起来,走到张军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张军的肩。
“好兄弟。”周也的声音有点哑,“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们都会支持你。”
王强也站起来,眼圈红红的,抱住张军:“军哥!你肯定行!你以后你有了出息,别忘了兄弟!”
英子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她看着这三个男孩,眼泪又涌出来。
她伸出手,抱住他们。四个人的头靠在一起。
“我们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英子说,声音哽咽,“不管以后在哪里,不管变成什么样,我们都是。”
四个年轻人抱在一起。王强哭了,张军哭了,周也咬着牙,但眼睛湿了。英子把脸埋在周也的肩膀上,哭出声。
年少时,我们总以为永远是一个伸手就能够到的词。直到命运第一次露出它分岔的路径,我们才在泪眼朦胧中看清,有些拥抱,不是为了相聚,而是为了练习别离。
门锁转动的声音。
四个人赶紧松开,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钰姐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粉色的真丝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间系了条金色的细链子。肩上挎着个LV的白色手提包,脚上是裸色的高跟鞋。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口红是正红色的。
她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一进门就喊:
“热死了!我给你们买的披萨!还有菠萝!”
她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鞋,抬头看见客厅里的四个人,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你们在干嘛呢?”钰姐走过来,把手提包放在沙发上,“搂着一团不热啊?”
王强赶紧揉眼睛:“钰姨,我们……我们打牌呢。”
“打牌打哭了?”钰姐挑眉,笑了,“行了行了,快来吃披萨。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
淮南长途汽车站。热浪扭曲了空气,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常莹站在出站口,手里挥着一面小红旗。红旗是她从社区搞活动时顺来的,旗杆是根细竹竿,被她握在手里,挥来挥去。
她脖子上还挂了个口哨,塑料的,黄色的。不知道从哪弄来的。
她看起来像个导游,在接团。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短袖衬衫,下面是黑色的裤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脸上汗津津的,几缕头发粘在额头上。
她踮着脚,往站里看。
人群涌出来。打工的,探亲的,背蛇皮袋的,拖行李箱的。一个个被热浪熏得蔫头耷脑。
“这边!这边!”常莹挥动小红旗,吹了声口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