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招娣盯着他看了三秒。
等等。那个瘦女人不是说他被大车撞死了吗?
那眼前这个人……
西装笔挺,大衣垂顺,礼帽压着眉,皮箱拎在手里,就连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这个人从头到脚,每一根线都是新的。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是从哪个棺材里爬出来的?穿得跟寿衣一样,大晚上的,见鬼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跑。膝盖疼,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鞋在地上啪嗒啪嗒响。跑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男人还站在原地。
她转回头,跑得更快了。拐进巷子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手撑着墙稳住了。喘着气,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盏灯。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她说不清怕什么。怕那个男人?怕鬼?还是怕——这世上真有报应这回事?
她怕的不是鬼。鬼要索命,好歹有个由头。她怕的是那些她以为早烂在土里的事,突然长了腿,穿着锃亮的皮鞋,从棺材里爬出来,找她讨债。这世上最恐怖的事,不是你欠的没人记得,而是有人替你记得清清楚楚,还挑了个你毫无防备的夜晚,送上门来。
她蹲了一会儿,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缩成一团,贴在墙上。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淮南通商银行门口,整栋大楼只剩零星几盏灯。齐莉加完班,推门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裹了裹大衣。大衣是驼色的,双排扣,腰带系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穿深灰色西裤,脚上是黑色高跟鞋。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味道。
“齐经理!”
她转头。一个年轻男人从路边的黑色轿车里推门出来,深蓝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叶总,”齐莉笑了笑,“您怎么在这?”
等你呢。”叶林川走到她旁边,双手插进裤袋里,微微侧头看她,“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齐莉犹豫了一下。叶林川比她小四岁,做建材生意的,是银行的老客户。之前办贷款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留了号码,偶尔聊几句。前几天他说年底了想请她吃个饭,她推了。今天他又来了,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等她下班。
“我……”她刚开口。
“别拒绝我。”叶林川笑着说,语气不重,但很认真,“给个面子。”
齐莉看着他。他眼睛亮,笑起来的样子很诚恳。她想起王磊。王磊上次对她笑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也许从来没真笑过。
婚姻里的笑,是最先过期的东西。比鲜花快,比牛奶快,比女人的胶原蛋白还快。等到你想起来的时候,连保质期那张标签都找不着了。
“好吧。”她说。
叶林川走到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车门开着,他站在旁边,手搭在门框上,等她上车。
齐莉走下台阶,高跟鞋磕在石阶上,嗒嗒响。走到车旁边,正要上车——
“莉莉。”
是王磊的声音。
面馆里闹成一锅粥。红梅抱着小年在收银台里面踱步,张姐冲常莹喊“赶紧把那几张桌子收了!”,大玲在后厨催“牛肉面好了谁端一下”,几个食客拍桌子催单。
常莹捧着一摞碗往后厨走,嘴里嘀嘀咕咕:“催催催催催——催命鬼投胎啊?一个个都闲得蛋疼,就我长八只手了是吧?”
身后有人叫她。
“常莹。”
她转过身。
四目相对。
啪——!
碗碎了一地。
“许愿!”妞妞拍手,“每个人都要许愿!闭上眼睛!不许偷看!”
四层蛋糕摆在桌子中间,每层边上裱着玫瑰花,白色奶油在灯光下发亮。蜡烛插满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火苗在顶端跳着,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周也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他睁开,飞快地看了英子一眼,又闭上。
英子闭着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有些话,说出来是给别人听的;有些话,连说给自己听都不敢。她动了一下嘴唇,又合上了。那个没说出口的愿望,像一粒种子,被她吞回肚子里,埋在胃酸和心跳之间,等着生根——或者腐烂。
张军闭着眼睛。眼皮很沉,他用力闭着,眉心挤出两道竖纹。
小娟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
王强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妞妞闭着眼睛,两只手合在一起,手指并得紧紧的。
钰姐闭着眼睛。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一双双闭着的眼睛里,藏着各自的人生。有人许前程,有人盼团圆,有人求放下,有人等原谅。蜡烛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像极了命运本身——你以为它要灭了,它又亮起来;你以为它亮着,它其实随时可能被一阵无名的风吹熄。
过了几秒,妞妞睁开眼:“好了!吹蜡烛!”
几个人一起凑过去,嘴对着蜡烛,一口气吹出去。火苗歪了一下,灭了几根。又吹了一口,全灭了。
妞妞去开灯。灯亮了,光洒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王强嗓门最大:“来来来,切蛋糕!我要吃那块有玫瑰的!”
妞妞拿起刀,比划了一下,切下去。蛋糕很软,刀下去的时候奶油挤出来,沾在刀上。她把第一块放在盘子里,递给钰姐。
“钰姨,您先吃。”
钰姐接过来,笑了:“谢谢妞妞。”
妞妞又切了一块,递给周也。再切一块,递给英子。再切一块,递给张军。再切一块,递给小娟。最后一块留给自己。
王强站在旁边,看着她切完,盘子都分完了,没他的。
“我的呢?”他瞪着眼。
妞妞看了他一眼,从自己盘子里挖了一块奶油,抹在他鼻子上。
“你的在这儿呢。”
王强伸手一抹,奶油糊了一脸。他愣了一下,伸手从蛋糕边上刮了一块奶油,往妞妞脸上抹。妞妞往后躲,没躲开,奶油蹭在脸颊上。
两个人追着跑,笑声在客厅里炸开。
小娟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他们闹,嘴角翘起来。她转头看张军。张军端着盘子,叉子叉了一块蛋糕,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小娟把自己的盘子递过去:“哥,你吃这块,这块奶油多。”
张军看了一眼,摇摇头:“你吃。”
小娟把盘子收回来,叉子叉了一朵奶油花,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甜。很甜。
英子端着盘子站在窗边。窗外是花园,冬季没什么花开,几棵茶梅倒是开了,红的,零零星星挂在枝头。石子小路从窗下弯过去,通向铁栅栏门。月亮挂在半空,光洒在石板地上,白白的,冷冷的。
周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盘子,叉子叉了一块蛋糕,没吃。
“好吃吗?”他问。
英子点头:“嗯。”
周也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很柔和,鼻梁挺直,嘴唇上沾了一点奶油。他伸手,用拇指帮她擦掉。英子的脸热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有人呢。”她压低声音。
周也往客厅看了一眼。王强和妞妞还在追着跑,小娟在收拾桌上的盘子,张军站在角落里,端着杯子,看着窗外。钰姐在厨房门口,跟孙师傅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窗台上。
“我妈同意了。”他说。
英子没说话。她低下头,叉子叉了一块蛋糕,送到嘴里。蛋糕在嘴里化开,奶油的甜味混着蛋糕的软。
“周也,”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结婚什么的……”
“怎么了?”
“你应该跟我商量一下。”她把叉子放下,手垂在身侧,“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就跟你妈说?搞得多尴尬。我妈妈根本不知道我俩的事。”
周也看着她:“你不想?”
“不是不想,”英子的声音更低了,“是……太快了。我们才多大?还在上学。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周也没说话。他把盘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手插在裤袋里。他看着客厅里的人,王强在笑,妞妞在笑,小娟也在笑。张军站在角落里,端着杯子,没笑。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说的是以后。毕业以后。不是现在。”
英子抬起头看他。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看着她,眼睛很亮,“英子,我对你是认真的。”
英子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黑,很亮,像窗外的月亮映在水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爱情最奢侈的部分,不是我爱你,而是我等你。等一个还没准备好的人,等一段还没开始的未来,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他说的是认真的,她想的是认真的——只是认真两个字,在十九岁的字典里,比一辈子还重。
王强把音响打开了。电视是松下的, 32寸,大肚子那种,立在白色雕花电视柜上。
他蹲在柜子前翻碟片,抽出一张《朋友》塞进去,卡拉oK画面跳出来,蓝底白字,歌词一行一行往上滚。
“英子姐!也哥!军哥!快来!唱歌了!”
他抓起柜面上两个话筒,试了试音,喂了两声,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递了一个给周也,周也接过来,走到英子旁边,把话筒塞到她手里,手搭在她肩上没松开。王强又拿了一个,塞到张军手里。张军握着话筒,指尖冰凉。
四个人站在电视前面,肩膀搭着肩膀。王强在最左边,右手搭着周也的肩;周也左手搂着英子,右手搭着王强;英子站在中间,左手搂着周也的腰,右手搭着张军的肩;张军在最右边,手垂着,话筒攥在手里。
妞妞和小娟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盘蛋糕,叉子插在奶油里,没动。
音乐响起来。前奏很长,伴奏声一下一下的。
屏幕上的字出来了,蓝色的,一笔一划——
“这些年 一个人 风也过 雨也走”
王强开口唱,嗓门大,调跑了,词倒是一个没落。
“有过泪 有过错 还记得坚持什么”
周也接上,声音稳,不高不低。
“真爱过 才会懂 会寂寞 会回首”
英子跟着唱,声音从嗓子里慢慢淌出来,清清亮亮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尾音拖了一点,像叹气。
“终有梦 终有你 在心中 ”
张军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给自己听的。
屏幕上又滚了几行——
“朋友不曾孤单过 一声朋友你会懂”
“还有伤 还有痛 还要走 还有我”
张军盯着屏幕。那些字花了,模糊了,蓝底白字晕成一片,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到话筒上。啪的一声,很轻,被音乐盖住了。
英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张军没看她,盯着屏幕,下巴绷着。英子的眼眶热了,眼泪涌上来。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周也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靠在他肩上,眼泪流下来,湿了他衣领。
王强不唱了。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看看周也,看看英子,看看张军。这些人,以后还能这样站在一起吗?
眼泪砸下来,他赶紧低头,假装揉眼睛——“眼里进东西了。”
屏幕上滚到最后一段——
“朋友一生一起走”
四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从音箱里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歌声散了,余音还挂在灯罩上,绕在窗帘褶子里,久久不肯走。
四层的奶油蛋糕塔,散成一桌零落的盘子,叉子横在碟边,沾着化掉的奶油与细碎糖粒。
蜡烛倒在一旁,烛泪凝成几颗透明的珠子,替他们把没说出口的心愿,悄悄妥帖收藏。
人这一生,总要许愿。
愿欢喜生根,愿日子有光。
那些许过的愿,终会穿过岁月的风,缓缓抵达。
抵达年少赤诚,抵达长久陪伴,抵达不慌不忙的来日方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