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
英子还在被窝里,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头。小年被红梅抱进来,穿着姜黄色摇粒绒连体睡衣,帽子上的熊耳朵歪了一只,屁股后面的圆尾巴耷拉着。他趴在英子旁边,小手拍英子的脸。
“姐姐,起来。姐姐。”
英子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妈,你把他送过来干嘛……”
红梅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那件驼色羊绒大衣,围巾围了一半,正低头系扣子。她没抬头:“你看着你弟,我去接你舅妈。”
英子睁开一只眼:“舅妈?什么舅妈?”
红梅说:“你舅妈。从云南来了。”
英子愣在那儿,头发从枕头上翘起来几缕,眼睛眨了眨:“云南?你还有亲戚?”
红梅“嗯”了一声,弯腰整了整那双切尔西靴的靴口,把裤脚往靴筒里塞了塞:“昨天晚上打电话来的。”
英子一下子从被窝里弹起来,身上那件奶白色的珊瑚绒睡衣蹭得皱巴巴的,袖口长出一截,盖住半截手指。她跪坐在床上,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也去!我要去接!”
红梅看了她一眼:“你在家带小年。把早饭做了。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行。馒头馏上。”
英子往枕头上一倒,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小年趴在英子身上,小手抓她的头发,揪住一绺往嘴里塞:“姐姐,舅——舅妈,舅妈是什么?”
英子把小年的手从头发上掰开,把那绺湿漉漉的发丝从嘴角拽出来:“舅妈就是舅舅的老婆。”
小年歪着头,想了两秒:“舅舅是什么?”
英子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小年见她笑了,也跟着咯咯笑起来,笑得太用力,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英子枕头上,亮晶晶一小滩。
一个两岁孩子的世界里,舅舅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只是一个还没学会发音的名词。他不知道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那个人从云南来,不知道那个人跟妈妈有什么关系。血缘这东西,有时候是先有称呼,后有感情;有时候,称呼喊了一辈子,感情也没追上。
红梅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从院子传进来,闷闷的一声。
英子躺了两秒,爬起来。头发乱着,随手拢了一下扎了个马尾。她把小年从床上抱下来,给他穿鞋。小年脚乱蹬,一只鞋穿了三回才穿上。英子拍拍他屁股:“走,姐姐给宝宝做好吃的。”
小年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客厅挪,小熊睡衣的圆尾巴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英子跟在后面,手虚虚护着他后腰。
客厅里,常莹已经醒了,正在叠被子。
她把被子叠成方块,摞在沙发一头。她穿着深紫色摇粒绒家居服,领口宽,露出一截脖子,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扎了个低马尾,鬓角几缕碎发垂着。
大娘还坐在沙发上,毯子盖着腿,在剥花生。花生壳放在茶几上,堆了一小堆。
三个儿子都还睡着。杜凯睡在最里面,脸朝着墙。杜鑫睡在中间,一只脚露在外面,袜子破了个洞。杜森睡在最边上,脸埋在枕头里,头发炸着。
小年一步一步挪到常莹跟前,小手攥住她的裤腿,仰着脸喊:“姑姑,姑姑。”
常莹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哟,醒了?”
小年用胖手指戳戳自己的肚子,瘪着嘴:“姑姑,宝宝饿。”
常莹笑了,弯腰把他抱起来颠了颠:“饿啦?等着,姑姑给你做饭。”
她站起来,把小年往腰上一托,转身往厨房走。
英子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拉住常莹的胳膊:“姑,你看着小年吧,我来做。”
常莹回头看她:“我来做,你一个小孩子做什么饭?”
英子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边走边回头笑:“没事的姑,你看小年吧。粥热一下就行,馒头馏上,很快的。”
常莹还要说什么,英子已经进了厨房,只留下一句“很快的”从门里飘出来。常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厨房门晃了两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追过去。她弯腰把小年捞起来,往沙发上一放。
“行,那你做。我看着他。”
小年一挨沙发就开始蹦,两只脚丫子轮流踩下去,沙发垫一弹一弹的。常莹伸手按住他肩膀:“别蹦了,一会儿栽下来。”
小年不听,蹦得更起劲了。常莹抬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不重,啪的一声脆响。小年愣住了,小嘴一瘪,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常莹板着脸:“哭什么哭?再哭早上不给你吃饭了。”
小年吸了吸鼻子,把嘴巴闭上了。
大娘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还捏着花生,看了小年一眼,又看了常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厨房里,英子打开火。锅里的粥是红梅出门前熬的,白粥,稠稠的,米粒已经开花了。她把馒头放进蒸笼,盖上盖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周也发来的:“起了没?”
英子打字:“起了。在做饭。”
周也:“这么早?”
英子:“我舅妈今天来。”
周也:“你舅妈?你不是说你没有亲戚吗?”
英子:“我也以为没有。昨天打电话来的。”
周也:“那你今天是不是不能出来了?”
英子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按了一下,又抬起来。她打字:“出不来。要带小年。”
周也:“明天出来?”
英子:“明天再说。”
周也:“那我等你。”
英子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掀开蒸笼盖子看了一眼。馒头还没热透,她又盖上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周也发了一条:“馒头蒸好了吗?”
英子嘴角翘了一下,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在蒸馒头?”
周也:“你刚才说的。”
英子:“你记性这么好?”
周也:“你的事我都记得。”
“小也,起来吃饭了。”
钰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她靠在门框上,酒红色的真丝睡袍松松地裹着身子,腰间系带挽了个结。头发还没梳,大波浪垂在肩上,几缕搭在锁骨处。她抬手又敲了两下门。
周也躺在床上没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听见没有?”钰姐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知道了。”周也坐起来,揉了揉脸。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黄线落在床尾。
黑色圆领t恤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被子只盖到腰,头发乱成一团,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英子没回。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拖着拖鞋下楼。
厨房里暖烘烘的,中央空调吹得人发懒。钰姐站在开放式岛台前,她从蒸箱里端出一碟蒸饺,转身放到餐桌上。
蒸饺码在盘子里,底部焦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米酒元宵羹已经盛出来了,白瓷碗里飘着枸杞,热气往上冒。旁边还有一碟酱菜、一碟卤牛肉、两个煮鸡蛋。
周也踩着拖鞋下楼,黑色t恤裹在身上,灰色长裤裤腿拖到脚面,露出一截脚踝。他在餐桌前坐下,头发还翘着。
钰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睡袍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卡地亚坦克表。黑色鳄鱼皮表带。她抬眼看着周也:“脸洗了?”
周也“嗯”了一声,在她对面坐下来。
钰姐把筷子递过去:“多吃点。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也不能饿着。”
“她什么时候走?”
张姐的声音从沙发那边砸过来,眼睛直直盯着小峰。她靠在沙发背上,暗紫色摇粒绒家居服领口大敞,金链子上的弥勒佛坠子在胸口晃。头发用黑色抓夹夹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角。
小峰愣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还在闪,他眼睛盯着张姐,嘴张开又合上:“妈,什么什么时候走?”
张姐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我问你她什么时候回上海。”
小峰看了苏西一眼。苏西坐在他旁边,象牙白高领毛衣裹着身子,领口软软地贴着脖子,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卷。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垂着,睫毛都没动一下,手指搭在小峰胳膊上,指甲涂着淡粉色,指尖在小峰袖口上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像在数拍子。
张姐说什么,她像没听见似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冷也不热,就是不在乎。
小峰张了张嘴,手里的遥控器攥了攥,又放下,声音低下去:“妈,苏西才来……”
“才来怎么了?”张姐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半度,下巴抬起来,脖子上的肉跟着抖了一下,“才来就不能走了?她不是上海人吗?她不用回去上班吗?上海人不用上班挣钱?还是你们家有矿养着她?”
老刘缩在沙发另一端,搪瓷缸子捧在手里,低头喝茶,没敢抬头。藏蓝色开衫毛衣领口松垮垮地翻着,他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终于憋出一句:“春兰,人家孩子刚来,你看你说的什么……”
他转过头,脸上堆起笑,朝苏西那边探了探身子:“苏西,别介意啊,你阿姨她就这脾气,嘴硬心软——”
苏西没看他。她低着头,手指还在小峰胳膊上一下一下点着,像没听见。
张姐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有你什么事?喝你的茶。喝茶都堵不住你的嘴。”
老刘缩回去了,搪瓷缸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小雅站在电视机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烟灰色羊绒衫袖子长出一截,盖住半截手背。深栗色大卷披在肩上,她看了张姐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西开口了,声音不大,眼皮都没抬:“阿姨,我明天就走。”
有些人的客气,是棉里藏针;有些人的冷漠,是钢板上泼水。苏西属于后者——你泼不进去,她也渗不出来。两不相欠,最好。
张姐“嗯”了一声,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喝水。杯子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茶叶梗沉在杯底。
小峰急了,手里的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摔,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妈,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张姐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顺着杯壁淌到桌面上,一滴一滴往下滴。她扭头看着小峰,眼珠子瞪得溜圆,眼皮都不眨一下:“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我问她什么时候走,她说明天走,我说知道了。我怎么没好好说话了?我骂她了?我打她了?我撵她了?我说什么了你就急成这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