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孕了?!她拿孩子逼你的是不是?!”
张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声音炸开,震得茶几上的玻璃杯都跳了一下。
小峰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裤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你说话啊!”张姐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下巴抬着,脖子上的肉一抖一抖,“我问你,是不是她设计的?她多大你多大?她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你脑子够她用吗?”
在母亲眼里,儿子的脑子永远是一块尚未开垦的荒地,而外面那些女人,个个都是手持犁耙的熟练农夫。她不怕儿子吃苦,她怕的是——那地里长出来的庄稼,不姓她的姓。
老刘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旁边坐下来,低头喝茶,没敢抬头。
张姐扭头瞪他:“你哑巴了?你儿子让人算计了,你连个屁都不放?”
老刘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挤出几个字:“春兰,你瞧你这话说的——”
“我这话怎么了?”张姐的声音拔得更高,“我说错了吗?他才二十几岁,男女之事他懂多少?那女人比你儿子大多少?她经历过的男人比他见过的女人都多, 他拿什么跟人家玩?”
老刘把搪瓷缸子放下,搓了搓手:“春兰,你这话越说越不像了——他都二十几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不懂?”
“二十几?”张姐眼皮一翻,眼珠子斜过去,从老刘脑门扫到裤腰带,又从裤腰带扫回脑门,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都五十几了,你又整明白过几回?你那点破事你自己心里没数?床上的活儿都干明白了吗?”
老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嘴巴张着,嘴唇抖了几下,好不容易挤出一句:“春兰,说……说孩子呢,你说我干什么?我招你惹你了?”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跟蚊子哼似的,脑袋也缩回去了,搪瓷缸子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眨巴了两下,又低下去了。
男人的自信在上半身,西装一穿人五人六;男人的真相在下半身,裤子一脱原形毕露。老刘的自信早就被张姐骂没了,至于真相——他自己都不敢面对。
小峰抬起头,眼睛红了:“妈,你别说了。”
“我怎么不能说了?”张姐转过身,盯着他,“我告诉你,我坚决不允许。你听清楚了没有?坚决不允许。什么年代了,还指腹为婚?有孩子怎么了?有孩子就打掉。现在医疗条件这么好,打个胎跟吃个感冒药似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峰的脸白了。
小雅从自己卧室出来了,头发乱蓬蓬的,顶着一脑袋翘起来的碎发,眼睛还眯着,显然是刚被吵醒。她站在走廊口,看了张姐一眼,又看了老刘一眼,嘴巴动了几下,终于开口了:“妈,大过年的,你能不能消停会儿?从三十吵到初一,你累不累?你不累我还累呢。”
老刘一看小雅出来了,跟见了救兵似的,腰杆子都直了半寸,赶紧接话:“就是啊就是啊,大过年的不要吵不要吵,什么事情过完年再讲嘛——大年初一就吵,一年都不吉利。”
张姐扭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吧你。过完年讲?过完年孩子都生出来了,你给养啊?”她又转过去看小雅,下巴一抬,“还有你,睡你的觉去,大人的事你少管。头发跟鸡窝似的,也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小峰站在那儿,脊背挺直了些,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搓完了又攥住裤腿。他抬起头,下巴绷着,他深吸一口气:“妈,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娶她。有了孩子了,我不能不对她负责。”
有些女人用肚子逼宫,有些男人用精子认罪。爱情到了谈条件的地步,连子宫都成了谈判桌上的筹码——筹码无所谓对错,只看最后落在谁的口袋里。
张姐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笑了。那笑很冷,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没动。
“看看,看看,这就是那个老女人的阴谋!”张姐手指头点着小峰,点一下顿一下,“她就算准了你吃这一套。她就是你的药,包治你的。你脑子里装的什么?浆糊?人家一忽悠你就上套,人家一掉眼泪你就心疼,人家一撅屁股你就找不着北了。你也不想想,她多大岁数了?她什么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家手里捏着一大把,玩你跟玩泥巴似的!”
小峰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抖了几下:“妈,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跟苏西回上海。我不回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张姐脑子里嗡了一声。她想说:你走啊,你走了就别回来。可这话堵在嗓子眼,像吞了一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忽然想起小峰五岁那年,发高烧,她抱着他往医院跑,跑掉了一只鞋都没发觉。那时候她想,只要我儿子好好的,让我干什么都行。现在儿子好好的,可他却不要她了。
老刘手里的搪瓷缸子顿住了,抬起头,眼珠子瞪过来:“你说什么混话呢?”
小峰没看他们,眼睛盯着张姐。
张姐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眼珠子瞪着小峰,嘴唇哆嗦了两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你们都别拦他,让他走。让他滚。”
小峰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动。脊背挺得直直的,肩膀却塌着。
小雅赶紧跑过去,拽住小峰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得眼圈都红了:“哥,你赶快跟妈道个歉,服个软。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说的都是气话——”
张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手指着门口,指头在发抖:“滚!你现在就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走你的,我过我的,谁也别管谁!”
说完,她的手垂下来了,垂在身侧,还在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掉下来。
小雅喊了一声:“妈——”
“闭嘴!”张姐打断她,声音哑了,“谁也别劝。让他走。他有本事走,就别回来。”
小峰站在那儿,下巴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了张姐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砰——
“舅妈,我们都有钱。我常叔我妈都有工作,我们不需要用钱。”
英子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小年。小年手里抓着一把勺子,敲着桌板叮叮当当响,勺子上的饭粒甩到她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拿纸巾擦了擦。
嫂子没看她,眼睛盯着红梅。她的手按在那沓钱上,没缩回去。
“这个钱是你哥的。”嫂子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哑,“这是你哥给阿妹的。必须要收,这个不可以不收。”
大娘坐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半个馒头,嘴巴嚼着,眼睛盯着那沓钱。她咽下去,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桌上每个人都听见:“哎呀,我说红梅,给了你就收了嘛。这是你娘家嫂子的一份心意,你不收,嫂子心里怎么想?”
红梅看了大娘一眼,没说话。
嫂子把那沓钱拿起来,塞进红梅手里,又把红梅的手指一根一根掰过来,攥住那沓钱。嫂子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印子。
红梅低头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没再推。
饭桌上,菜摆了一圈。咸菜、白粥、馒头、蒸红薯、炒鸡蛋。小年坐回宝宝椅里,胸前围着小熊饭兜,两只熊耳朵支棱着。他抓着勺子敲桌板,叮叮当当。
红梅给嫂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嫂子,你在这儿多过一段时间吧。回头我让常松给你换一个好一点的宾馆,那个旅馆不行,太小了。”
常莹正往嘴里扒饭,筷子一顿,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
红梅瞥见了,没说话,低头给小年擦了擦嘴。
“对了,小森,”红梅抬起头,声音不大,“厨师学得怎么样了?”
杜森正埋头扒饭,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头,嘴里还含着一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他咽下去,差点噎着,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舅妈,我炒菜炒得可好吃了!回头我给你露一手!”
常莹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饭。你舅妈问你,你就说还行,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
杜森挠挠头,嘿嘿笑:“可是我真的炒得好吃嘛。师傅都夸我了。”
红梅笑了,转头看常莹:“姐,回头让儿子来面馆帮忙吧。我准备开个分店。让大玲和张姐去分店。”
常松正端着碗喝粥,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碗沿贴在嘴唇上,没动,眼睛往上抬了一下,看了红梅一眼。红梅余光瞥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看他,低头给小年擦嘴。
红梅把纸巾放下,抬起头转向常莹:“你和儿子留在老店。你觉得行不行?”
常莹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你……你说让我留在老店?”
红梅点点头:“嗯。老店你来管。分店让大玲和张姐去。”
常莹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抬起头时,鼻头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泪,但嘴巴咧开了,笑得很难看。
“行。行。当然行。”她声音发抖,“红梅,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她扭头看杜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还傻坐着干嘛?赶快跟你舅妈说谢谢呀!跟你舅舅也说谢谢!”
杜森被拍得往前栽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吱呀一声。他站直了,对着红梅鞠了个躬,又对着常松鞠了个躬:“谢谢舅妈!谢谢舅舅!”
常莹又拍了他一下:“你傻不傻?鞠躬干嘛?你不会说话?”
杜森挠头,嘿嘿笑:“谢谢舅妈,谢谢舅舅。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小年坐在宝宝椅里,勺子敲得叮叮当当,嘴里喊:“宝宝还饿!宝宝还饿!”
英子低头看他,小年仰着脸,嘴巴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亮晶晶的。英子拿纸巾给他擦嘴,他一把抓住纸巾,往嘴里塞。
英子赶紧拽出来:“这个不能吃!”
小年瘪嘴,眼圈红了:“宝宝饿——”
英子夹了一小块馒头塞进他嘴里,他立刻不哭了,腮帮子鼓着,嚼得吧唧吧唧响。
常莹看着小年,笑了,眼泪还没干,笑得很难看:“这小子,跟他爸小时候一个德性。”
“爸,我和妹妹来给你送钱了。”
张军跪在坟前,膝盖压在枯草上,草叶子扎着裤子。风从山沟里灌进来,呜呜响,吹得纸钱的灰烬往上飘,在空中打转。
大玲蹲在旁边,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蹲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枯草上。
“我在军校很好,都已经念了一学期了。”张军的声音被风吹散,又聚回来,“我妈现在在面馆里打工,也不错。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妈妈和妹妹的。爸,你放心。”
小娟也跪下来,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盯着火苗,声音细细的:“奶奶,爸爸,我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名。你们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以后考上好学校。”
风把她的声音也吹散了。
张军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挂鞭炮,拆开,铺在坟前的空地上。红纸裹着的炮仗,引线长长的。他掏出打火机,凑过去,引线着了,嗤嗤冒火花。
他退后两步。
噼里啪啦——鞭炮炸开了,声音在山沟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山在打嗝。红纸屑炸得到处都是,落在枯草上,落在土堆上,落在雪地里。
大玲站起来,两只手拢在嘴边,对着坟喊:“小军爸——收钱了——妈——收钱了——”
声音被风送出去,在山沟里来回撞。
活人的钱,是挣来的;死人的钱,是烧去的。中间隔着一捧灰烬,一阵风,和一个再也接不通的电话号码。可她还是要喊,好像喊得够大声,那头就一定能听见。
“收钱了——奶奶——收钱了——”
小娟也跟着喊,声音细细的,像风里的线:“收钱了——”
张军站在旁边,两只手垂着。火苗矮下去,灰烬卷起边,红光一点一点收拢,暗了。风从山沟里灌过来,呜呜响,吹得灰堆上的白烟往东边飘。
山沟里只剩下风声。那声音从山那头过来,穿过枯草,穿过坟头,从他们身边过去,又往山那头去了。
“妈,我今天中午不在家吃了。今天我们同学聚餐。”
英子已经走到客厅门口,弯腰换鞋,是一双卡其色的马丁靴,鞋带系到最上面。
卧室里,红梅正坐在床边给小年穿衣服。小年刚睡醒,头发翘着,眼睛还眯着,身子扭来扭去不肯配合。红梅把一件小毛衣套过他头顶,他“哇”了一声,手从袖子里钻出来,一把抓住红梅的头发。
红梅“嘶”了一声,掰开他的手指:“大年初二就聚会?那你晚上呢?”
“我晚上回来呀。我中午在外面吃。”
杜凯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的杂志卷成筒状,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膝盖。听见英子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直了,杂志停了,嘴张着,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杜鑫用胳膊肘偷偷撞了一下旁边的杜森,朝杜凯的方向努努嘴。杜森看过去,“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英子起身往院子方向走。杜凯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从餐桌上抓了一个卷饼,追了两步:“英子妹妹,你吃点早餐再走啊!”
卷饼递过来,保鲜膜裹着,里面是土豆丝和青椒鸡蛋,还冒着热气。
英子回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不用了,我出去吃。”
院门推开了,人已经出去了。门板弹回来,晃了两下,慢慢合上。
杜凯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那个卷饼。门关上了,他盯着门板看了两秒。
卷饼的热气透过保鲜膜,捂着他的掌心。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个卷饼——被拒绝后,只能慢慢冷下去。
常莹正在往桌上摆碗筷,头也没抬,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你自己没嘴啊?你自己不会吃啊?就喜欢热脸去贴冷屁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