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这东西一旦跑起来就跟脱了缰的野狗似的拉都拉不住。
转眼间又是几万年。
对于凡俗世界来说这已经是沧海桑田的无数次轮回。曾经辉煌的瑶光神朝早已在历史的烟尘中分崩离析变成了书本上几行冰冷的记载；曾经那个号称天下第一的落霞剑宗也换了几百任宗主剑法改了又改，早就没了当年那种“劈柴”的质朴劲儿。
就连那座宏伟的青阳圣城也因为灵脉的枯竭和战火的洗礼变成了一片长满荒草的遗迹。
只有那座位于遗迹中心、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小院子依然屹立不倒。
奇怪的是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变无论经历了多少次地震、洪水、甚至是修仙者的大战这座小院就像是被这一方天地刻意遗忘了一样。
墙皮没掉，瓦片没碎。
就连那扇稍微一推就“吱呀”乱叫的木门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关于这里诸天万界流传着无数个版本的传说。
有人说这里埋葬着一位来自上古的禁忌神魔谁敢靠近谁就会被吸干精血；有人说这里是通往更高维度的唯一通道只要在这里睡上一觉，就能立地飞升。
于是无数自命不凡的天骄、甚至是从其他星域跨越而来的强者都曾试图踏足这里。
可结果呢？
他们要么是在巷子口迷了路，转了三天三夜最后回到了原点；要么就是刚一靠近就被一股莫名的困意袭来倒在地上呼呼大睡醒来后一脸懵逼，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久而久之。
这里成了真正的禁地。
再也没人敢来打扰。
……
然而。
世人并不知道。
在这个被他们视为洪水猛兽的小院里在那张老旧的木板床上。
那个沉睡了几万年的老人此刻正忙着呢。
忙着做什么？
忙着在梦里……过日子。
梦境深处。
这里不是什么光怪陆离的仙界也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混沌。
这里是……八千年前的青阳镇。
不是那个后来被神化了的圣城而是那个最初的、充满了鸡屎味和烟火气的凡人小镇。
阳光正好不燥不热。
巷子口卖豆腐的王大娘正扯着嗓子跟隔壁的刘二婶骂街唾沫星子横飞为了两文钱的葱姜蒜吵得不可开交。街边的流浪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行人连叫都懒得叫一声。
小院里。
那棵歪脖子树还没那么粗叶子绿得发亮。
“喂！吴长生！”
一声清脆、娇俏带着点小脾气的喊声从厨房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
一个穿着碎花布裙、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少女风风火火地跑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个锅铲脸上还沾着点面粉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正是少女时期的李念远。
“太阳都晒屁股了！你还睡！”
她冲到那张竹躺椅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揪住了躺椅上少年的耳朵。
“哎哟！疼疼疼！”
少年吴长生猛地睁开眼，一脸的龇牙咧嘴。
他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皮肤白净眼神清澈哪还有半点垂垂老矣的暮气？
“死丫头你谋杀亲夫啊？”
“谁是你亲夫！不要脸！”
李念远脸一红手上的力道却松了几分变成了轻轻的揉捏。
“赶紧起来！酱油没了去巷口老张头那儿打一瓶回来。还有顺便买两根葱今天要给你做葱油面。”
“不去。”
吴长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耍起了赖皮。
“外面太热了我紫外线过敏。”
“而且老张头那个奸商上次卖我的醋都是兑了水的，我不去照顾他生意。”
“你去不去？”
李念远举起了锅铲，作势要打。
“不去！打死也不去！”
吴长生很有骨气地护住了脑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亲我一口。”
他把脸凑过去一脸的无赖相。
“呸！想得美！”
李念远啐了他一口脸却更红了。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飞快地俯下身在他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行了吧？快去！”
“得令！”
吴长生立马从躺椅上弹了起来精神抖擞抓起桌上的空酱油瓶子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他又突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
看着那个站在树下、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少女。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让他觉得……之前那漫长的几万年那所谓的修仙、成神、救世才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怎么了？”李念远歪着头问。
“没啥。”
吴长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就是觉得……”
“今天的阳光，真好。”
“傻样。”
李念远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快去快回面要坨了！”
“好嘞！”
吴长生吹着口哨，提着酱油瓶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院门融入了那熙熙攘攘的市井人潮之中。
在这里。
没有时间长河的冲刷。
没有生老病死的恐惧。
他不再是什么道祖她也不再是什么女帝。
他们只是青阳镇上，一对普普通通的、青梅竹马的小两口。
每天为了柴米油盐拌嘴为了家长里短操心。
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在这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大梦里。
他们终于实现了那个最初的、也是最奢侈的愿望——
归隐。
……
现实世界。
小院的卧室里。
那张老旧的木床上。
白发苍苍的吴长生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甚至如果不仔细听，都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
但是。
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到了极点的笑容。
那笑容里。
没有遗憾。
没有牵挂。
只有一种……
找到了家的安宁。
窗外风停了。
那棵老歪脖子树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轻轻地落下了一片叶子。
叶子打着旋儿，飘进了屋里落在了他的枕边。
就像是一只温柔的手。
替他抚平了梦里的最后一丝褶皱。
而在那诸天万界的传说中。
那个关于“长生道祖”的故事还在继续流传。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飞升了。
但没有人知道。
他其实哪儿也没去。
他只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回到了那个有她在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