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晨光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辉子的脸上。他的脸色比刚来时好多了,透着一点淡淡的血色。穆大哥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仔细地看着挂在床头的监护仪。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朴实的笑容:“嫂子来啦。”
“穆大哥辛苦了。”小雪走近床边,俯身看着辉子。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气切口上贴着一块小小的白色纱布,周围已经干燥了。这是第十八天了,堵管十八小时。小雪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像在数着希望的种子。
她习惯性地握住辉子垂在床边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有力,能稳稳地抱起年幼的小雨,能修好家里所有坏掉的东西。现在它们安静地躺着,手指微微蜷曲。但小雪知道,昨天下午做被动运动时,穆大哥说辉子的手指有了轻微的回握反应。
“今天要试试二十小时吗?”穆大哥轻声问。
小雪点点头,又摇摇头:“看情况吧,不能太着急。”她想起医生的话:康复是场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她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细微的变化里寻找慰藉。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半。小雪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小雨发来的消息:“妈妈,我考完第一门了,感觉不错。爸爸今天怎么样?”
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女儿总是这样,再忙也会记得问爸爸的情况。小雪回复:“爸爸很好,今天要试着延长堵管时间了。你专心考试,别担心家里。”
放下手机,她开始给辉子做面部按摩。手指轻柔地拂过他的额头、脸颊、下巴。这是她每天必做的功课,从辉子昏迷那天起就没间断过。起初只是胡乱地揉,后来跟康复师学会了手法,知道每个穴位在哪里,要用多大的力度。
“辉子,今天天气很好。”她一边按摩一边轻声说,“院子里的玉兰开花了,白色的,特别香。你记得吗?我们刚搬进那套房子的第一个春天,那棵玉兰就开花了,你说那是好兆头。”
辉子没有反应,但小雪觉得他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她觉得那是真的,有时又怀疑是自己眼花了。穆大哥说过,昏迷病人的恢复往往就是从这些微小的地方开始的。
九点钟,康复师准时来了。这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姓林,说话声音很轻柔。她先检查了辉子的肌肉状况,然后开始做关节活动度的训练。小雪在一旁看着,学着每一个动作。林治疗师说,家人的参与对病人的康复很重要。
“屈膝,慢慢来……对,很好。”林治疗师握着辉子的脚踝,“肌肉张力比上周好一些了。”
小雪的心跳快了一拍。又一个“好一些”,又一个进步。她把这些细节都记在一个本子上,厚厚的,已经写了大半本。从最开始的“无自主呼吸”到“出现微弱呼吸”,从“四肢无反应”到“对痛觉有躲避”,每一个字都是希望的路标。
训练进行了四十分钟。结束后,林治疗师擦了擦汗:“今天试着堵管到下午六点怎么样?比昨天延长两个小时。”
小雪和穆大哥对视一眼,点点头。
中午,小雪喂辉子吃流食。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她用注射器慢慢推注,一次只能推进去一点点,要确保辉子能够吞咽而不呛咳。辉子的吞咽功能恢复得很慢,但确实在进步。上周还需要完全依靠鼻饲,这周已经能吃下小半碗米糊了。
“慢慢来,不着急。”小雪轻声说,像在哄孩子。她想起辉子以前总说自己吃饭太快,对胃不好。现在他被迫慢下来了,每一口都要细细地、慢慢地咽下去。
喂完饭,小雪坐在床边,握着辉子的手,开始读当天的报纸。这是她每天的另一个习惯。起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发现读新闻是个不错的选择。国际的、国内的、本地的,她什么都读。读到有趣的地方,她会停下来,加几句自己的评论。
“辉子,你听这条消息,咱们市要修新的地铁线了,正好经过咱们小区附近。等你好了,咱们出门就更方便了。”
她停顿了一下,想象着辉子康复后,他们一起坐地铁去郊外踏青的场景。这个想象支撑着她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
下午两点,小雨打来了视频电话。屏幕上,女儿的脸洋溢着青春的光彩,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妈妈,爸爸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正在努力呢。”小雪把镜头转向辉子,“你看,爸爸在睡觉。”
小雨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爸爸,你要加油。我这学期拿到奖学金了,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旅游,用我的奖学金。”
小雪的鼻子突然酸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小雨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大二的学生,一边要应付繁重的课业,一边要牵挂病中的父亲,还要打工挣生活费。小雪说过很多次不用她操心钱的事,但女儿总是说:“我已经长大了。”
挂断电话后,病房里恢复了宁静。小雪继续握着辉子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这个温度曾经差点消失,现在又一点一点回来了。
穆大哥轻声说:“嫂子,你去休息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
小雪摇摇头:“我不累。”她是真的不觉得累。照顾辉子的每一天,虽然身体疲惫,但心里是踏实的。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一件关乎她最爱的人能否重新睁开眼、重新说话、重新走路的事。
傍晚五点半,离计划拔管还有半小时。小雪注意到辉子的呼吸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她立刻紧张起来,但穆大哥检查后说:“没事,血氧正常,可能是做梦了。”
做梦。这个词让小雪心里一暖。会做什么梦呢?梦见小雨小时候的样子?梦见他们一家三口去海边?还是梦见他在办公室里忙碌?
六点整,按照计划,穆大哥取下了气切管的堵管塞。辉子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十八个小时,又完成了一天。小雪在本子上记录:3月27日,堵管18小时,情况稳定。
她给辉子擦了擦脸和手,换了干净的病号服。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昏迷病人容易得褥疮,所以她特别小心,每隔两小时就会帮辉子翻身一次,即使是半夜也是如此。
窗外,天色渐暗。小城市的夜晚来得早,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小雪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居民楼的点点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悲欢离合。她想,她和辉子只是这万千故事中的一个,平凡,但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穆大哥去食堂打饭了。小雪坐在辉子床边,继续握着他的手。她开始哼一首歌,很老的歌,是他们谈恋爱时经常听的。辉子五音不全,但总爱跟着哼,每次都跑调,把小雪逗得直笑。
哼着哼着,她感觉到辉子的手指动了动。很轻微,但她确定感觉到了。她屏住呼吸,盯着那只手。又动了,这次更明显一点,食指轻轻弯曲,碰到了她的掌心。
小雪的心跳如鼓。她没有叫喊,没有激动地跑去叫医生,只是更紧地握住那只手,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她知道,辉子在听,在努力,在一点点地回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穆大哥端着饭盒回来了。小雪擦干眼泪,回头露出一个微笑:“穆大哥,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穆大哥把饭盒放在桌上,“嫂子,吃饭吧,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我给你打了一份。”
小雪点点头,起身去洗手。转身前,她再次看向辉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明天我们再继续,一天比一天好。”
夜色完全笼罩了这座小城。病房里,监护仪的灯光在昏暗中有规律地闪烁,像一颗不会疲倦的心脏,持续跳动着,等待着黎明再次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