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完了早餐,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分。时间还早,他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赵刚发来的关于刘金宝的材料。刘金宝,金宝建设集团的董事长,湖东市工商联副主席,湖东市人大代表。这些头衔看起来很光鲜,但刘小军知道,在这个光鲜的外表下面,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材料显示,金宝建设集团成立于二〇〇五年,最初是一家小型建筑公司,主要承接一些小型工程。二〇一五年以后,公司突然爆发式增长,注册资本从五百万增加到两个亿,承接的工程从几百万的小项目变成了几个亿的大项目。这种增长的速度,不符合市场规律。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大规模地向金宝建设集团输送利益。
刘小军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时间点——二〇一五年,刘金宝因行贿被湖东市检察院立案调查,案子不了了之;同一年,张海开始分管城建和交通领域;也是同一年,金宝建设集团的业务量开始爆发式增长。时间上的重合,绝对不是巧合。
上午八点半,刘小军坐上小王的车,前往金宝建设集团。公司位于湖东市新区的核心地带,一栋三十八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楼顶竖着“金宝集团”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两人多高,金光闪闪,气派非凡。
车子在写字楼前停下,刘小军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大楼。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金宝建设集团二〇一五年的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短短几年时间,就能建起这样一栋大楼?这栋楼的地价、建设成本、装修费用,加起来至少几个亿。一个靠承接市政工程起家的建筑公司,哪来这么多钱?
他走进大楼,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大理石,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前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子,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您找谁?”女孩子的声音很甜,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找刘金宝董事长。我是省纪委的,姓刘,和他约好了。”刘小军把工作证递了过去。
女孩子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对刘小军说:“刘先生,请稍等。董事长在开会,马上下来接您。”
刘小军点了点头,走到大厅的休息区坐下。休息区摆着几组真皮沙发,中间是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封面是刘金宝的照片,标题写着“湖东市优秀企业家刘金宝:用质量铸就品牌”。刘小军拿起杂志,翻了几页,里面有几篇关于刘金宝的专访文章,每一篇都在吹捧他的商业成就和社会贡献。
他冷笑了一下。这些文章,不知道是用多少钱买的。
大约等了十分钟,电梯门开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发福,肚子圆滚滚的,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他的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项链,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手指上套着两个金戒指。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但没有系领带,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粗壮的脖子。
“哎呀,刘组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刘金宝快步走过来,伸出双手,握住刘小军的手,用力摇了摇。他的手很肥厚,手心湿热,握上去像是抓着一块浸了水的海绵。
刘小军微微一笑:“刘董事长客气了。是我来得唐突。”
“不唐突不唐突。刘组长能来我们公司指导工作,那是我们的荣幸!”刘金宝的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能听到,像是在故意说给前台的女孩子听,“走走走,上楼,到我办公室坐。”
刘小军跟着刘金宝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两个人,刘金宝收起刚才那副热情过度的笑容,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他看着刘小军,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刘组长,田书记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您要来湖东市搞调研,需要我配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说。”刘金宝的话和张海说的几乎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刘小军心里明白,这两个人肯定已经通过气了。
电梯在二十八楼停下,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挂着油画,画的是欧洲的风景,看起来很贵,但和刘金宝的气质完全不搭。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董事长办公室”几个字。
刘金宝推开门,侧身让刘小军先进去。办公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装修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书柜里摆着精装的书和各种各样的奖杯、证书。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苹果电脑和一个水晶烟灰缸。落地窗外是湖东市的全景,远处的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刘小军在沙发上坐下,刘金宝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蝴蝶兰,花开得正艳。
“刘董事长,金宝建设集团这些年发展得很快啊。”刘小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清香扑鼻。
刘金宝笑了,笑声爽朗:“托政府的福,这几年湖东市大发展,我们公司也跟着沾了光。刘组长,我们公司做的工程,质量绝对过硬,不信您去问问,没有一个人说我们不好的。”
刘小军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放在茶几上。材料是湖东市建工集团和金宝建设集团的业务往来清单,上面详细列出了两家企业之间的每一笔交易——时间、金额、项目名称、合同编号,一清二楚。
刘金宝看了一眼那份材料,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杯挡住了他的脸,但挡不住他眼中闪过的那一丝慌乱。
“刘董事长,金宝建设集团和湖东市建工集团之间的业务往来很频繁啊。光是二〇二一年,就有十二笔交易,总金额超过两个亿。”刘小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切在刘金宝的神经上。
刘金宝放下茶杯,干笑了两声:“这个……我们公司和建工集团是长期的合作伙伴,有业务往来很正常。建工集团是市属国企,我们是民企,优势互补嘛。”
刘小军翻开材料的下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说:“二〇二一年三月,金宝建设集团以‘材料采购费’的名义,向湖东市建工集团支付了三千两百万。这笔钱,买的是什么材料?”
刘金宝的表情变得不自然了。他扭了扭身子,换了一个坐姿,然后说:“这个……具体是哪笔业务,我记不太清了。公司的事情多,都是下面的人在管。我回去查一下,回头给您答复。”
刘小军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刘董事长,听说您和张海副市长是连襟?”
刘金宝的脸色变了。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金项链,像是在寻找某种安全感。
“是……是的。张海是我老婆的姐夫。我们两家关系不错,经常来往。”刘金宝的声音低了很多,不像刚才那样中气十足。
刘小军说:“张海副市长分管城建和交通领域,金宝建设集团承接了很多城建和交通方面的工程。刘董事长,您觉得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刘金宝的脑子里炸开了。他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的手开始发抖,茶杯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刘……刘组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刘金宝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公司承接工程,都是通过正规的招投标程序,没有任何问题。您不能因为我和张海有亲戚关系,就怀疑我们搞腐败。”
刘小军说:“我没有怀疑你们搞腐败。我只是在了解情况。刘董事长,您不用紧张。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回答,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谈。”
刘金宝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他的心口上。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盆蝴蝶兰,花很漂亮,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艳,但他的眼神空洞,像是看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刘组长,我……我能不能打个电话?”刘金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哀求。
刘小军知道他想打给谁。张海。一定是张海。刘金宝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了风浪,但面对纪委的调查,他依然是紧张的,甚至恐惧的。他知道,一旦被查出问题,他的一切——财富、地位、名声——都会化为乌有。
“可以。您请便。”刘小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刘金宝,看着窗外的风景。他不想给刘金宝施加太大的压力,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被监视。他要让刘金宝觉得,这是一次正常的谈话,不是审讯,不是逼供。
身后传来刘金宝打电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办公室里很安静,刘小军还是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纪委的人来了……问我那笔三千两百万的事……还有我们的关系……怎么办……”
电话打了大约五分钟,刘金宝挂断了。他站起来,走到刘小军身边,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随时可能掉下来。
“刘组长,刚才我问了一下公司的财务,那笔三千两百万是采购建筑材料的,有发票,有合同,手续齐全。您要是想看,我让人把材料送过来。”
刘小军转过身,看着刘金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恐惧,还有一个商人面对权力时的本能讨好。他微微一笑,说:“不用了,刘董事长。我相信您。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打扰了。”
刘金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连忙说:“不打扰不打扰。刘组长,中午留下来吃个便饭?我让人准备。”
刘小军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还有事。刘董事长,以后可能还会麻烦您。”
刘金宝说:“随时欢迎。刘组长,您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一定配合。”
刘小军点了点头,离开了办公室。电梯里,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回忆着和刘金宝谈话的每一个细节。刘金宝的反应证明了他的判断——金宝建设集团和湖东市建工集团之间的那笔三千两百万,绝对有问题。刘金宝的紧张、恐惧、慌乱,还有他打电话求助的行为,都说明他心里有鬼。
但是,光靠这些还不够。他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没有证据,张海和刘金宝可以否认一切。他们可以说那三千两百万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可以说工程中标是公平竞争的结果,可以说连襟关系只是巧合,和他们手中的权力没有任何关系。
下午两点,湖东市招待所。
刘小军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关系图。中心是赵志远,第一层是张海、王德利、李志强三个秘书,第二层是刘金宝、湖东市建工集团,第三层是那四十七个项目。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他的手机响了,是赵刚打来的。
“刘组长,查到了一条重要线索。”赵刚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湖东市建工集团二〇二一年三月那笔三千两百万的‘材料采购费’,实际上是支付给刘金宝的一个空壳公司的。那个空壳公司叫‘湖东市鑫源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小区,没有任何实际经营业务。这笔钱进了鑫源公司之后,很快就被转走了,最终的去向是一个叫‘张敏’的个人账户。”
刘小军的眼睛亮了。“张敏?和张海是什么关系?”
赵刚说:“查过了。张敏是张海的亲妹妹。也就是说,那三千两百万,从湖东市建工集团转到刘金宝的空壳公司,又从空壳公司转到了张海妹妹的账户上。这是一条清晰的利益输送链条。”
刘小军深吸了一口气。证据,终于有证据了。三千两百万,从国企流到了副市长妹妹的口袋里,中间经过了刘金宝的空壳公司。这笔钱的性质,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了。
“赵刚,马上把这条线索整理成书面材料,发给我。同时,通知省纪委,申请对张海采取留置措施。”
赵刚说:“刘组长,张海是副厅级干部,留置需要省纪委批准。田书记已经签字了,就等您的调查报告。”
刘小军说:“好。我今晚就把调查报告写出来。明天一早,找张海第二次谈话。如果他还不配合,就直接留置。”
挂了电话,刘小军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调查报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上,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列队向前。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湖东市副市长张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调查报告》。他在报告中详细记录了调查的过程和发现——四十七个项目的审批情况、湖东市建工集团和金宝建设集团的业务往来、三千两百万资金的流向、刘金宝和张海的连襟关系、张敏账户的资金异常。每一个结论都有证据支撑,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清清楚楚。
写报告的时候,他想起了父亲。父亲生前办案,最重视的就是证据。父亲常说:“没有证据,你就是喊破了嗓子也没人信你。有了证据,你就是不说话,真相自己会说话。”这句话,刘小军一直记在心里。
晚上七点,湖东市招待所。
刘小军写完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三遍,修改了几个错别字,调整了一些表述,然后保存文档,发到了田国富的邮箱。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夜幕降临,湖东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颗颗星星落在地上。远处的新区高楼林立,灯光璀璨,和旧城区的点点灯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李打来电话。
“小军,吃了吗?”老李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刘小军笑了笑:“还没。刚写完报告,正准备去吃。”
老李说:“别吃泡面了,伤胃。招待所旁边有一家面馆,叫‘老张家面馆’,你爸当年去湖东市办案,每次都去那家吃。他爱吃那里的炸酱面,说味道正宗。你也去尝尝。”
刘小军心里一暖。父亲走过的路,吃过的面馆,都像是冥冥中的指引,让他觉得父亲从未走远,一直在他身边。
“李老师,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老李说:“小军,你爸走的那年,我去湖东市整理他的遗物,在那家面馆吃了一碗炸酱面。老板听说我是你爸的朋友,死活不肯收钱。他说,你爸是个好人,办了好多实事,抓了好多坏人,湖东市的老百姓都记着他。”
刘小军的眼眶湿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李老师,我会让湖东市的老百姓记住,他儿子也是好人。”
挂了电话,刘小军穿上外套,走出招待所。夜色中的湖东市和老李描述的不太一样,老李说的那个年代,湖东市还是一个安静的小城,街上没有这么多车,路上没有这么多人,夜晚的灯光也没有这么亮。但有些事情没有变,比如“老张家面馆”的位置——就在招待所往东走两百米,一个不起眼的街角,门面不大,招牌有些旧,但里面坐满了人。
他推开门,走进面馆。空气里弥漫着面香和肉香,灶台上的大锅里翻滚着滚烫的面汤,蒸汽升腾,模糊了灯光。一个围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妇女迎上来,脸上带着笑。
“几位?”
“一位。”刘小军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看了看墙上的菜单,点了炸酱面。
面很快就上来了,大碗,宽面,酱料是黑色的,里面有大块的肉丁,上面撒着葱花和黄瓜丝,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刘小军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吃了一口。面条劲道,酱料浓郁,肉丁软烂,味道确实很好。
他吃着面,想起了父亲。父亲当年坐在这家面馆里吃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是疲惫,是满足,还是对未竟事业的牵挂?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父亲一定和他一样,在办案的间隙,坐在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吃一碗热腾腾的面,然后继续赶路,继续战斗。
吃完面,他付了钱,走出面馆。夜晚的风很凉爽,吹在脸上,带走了一天的疲惫。他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想着明天和张海的第二次谈话。
张海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开口。刘小军相信,当他拿出那三千两百万的证据时,张海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回到招待所,他洗了个澡,坐到床上,打开手机,看到田国富回复的邮件:“报告已收。证据充分,可以采取行动。明天上午,省纪委派人到湖东市,协助你对张海进行谈话。如果张海拒不交代,直接留置。”
刘小军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明天和张海谈话的场景——说什么,怎么问,什么时候拿出证据,什么时候给压力,什么时候给台阶。
他已经想好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的变化,每一个应对的策略。但有一点他无法预测——张海会怎么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