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西都第七机械厂公开拍卖。
前文说过,八月中旬的时候韩铮虽然最终没能保住西都第七机械厂,但他给这个厂争取到了一个月的保护期。
所谓保护期,即新东家有一个月的试运营期,若是运营不善,厂子重新拍卖,若能扭亏为盈,则转私契约生效。
由于八月下旬陈铸生病住院,新东家不把工人当人,搞得人心惶惶,而且马永年一直想拿下西都第七机械厂的地皮,各种原因加持之下,导致厂子试运营期的效益极差,最终被工部勒令按流程进行拍卖。
这一日,西都城南的工部临时办事公所门口,从早上七点起就停了七八辆柴油机商用汽车。
有上都来的牌照,有西都本地的牌照,还有一辆挂的是北都平泽府的黑漆汽车,车帘垂着,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
拍卖场地设在公所的大堂,平时是公所议事的地方,今天摆了二十把椅子,前排是竞拍席,后排是旁听席。
正前方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拍卖槌、号牌、记录册,还有一壶茶。
不过,眼下这壶茶已经凉了,因为从早上八点起,拍卖师就没顾上喝。
今天来的人很多,除了马永年和他的管事们,还有西都本地几家商号的代表,有上都闻讯赶来的投机客,有看热闹的报社记者,还有几个穿着旧工装的人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韩铮站在门口那几个穿旧工装的人中间,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了。
他身后站着周师傅、赵师傅、孙师傅,还有十七八个第七机械厂的老工匠。
这些人都是韩铮一个个找来的,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份合众商号的股权书,股权书上的数字不等,多的几千银圆,少的几百银圆,但每一份股权书背后,都是一个家庭几十年的积蓄。
他们把全部积蓄凑在一起凑了八万多银圆,又找俞大猷担保从农工银行借了五十万银圆。
陈铸(朱高燧)站在韩铮旁边,脸色有些灰白,但精神不错。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的蓝布工装,是在宋巧裁缝铺定做的新工服,工装的左胸口用白线绣了“合众机械”四个字。
“老陈,紧张吗?”韩铮看了身边的陈铸(朱高燧)一眼,问道。
陈铸(朱高燧)笑道:“我不紧张,你紧张吗?”
“我手心里全是汗。”
韩铮摊开手掌给陈铸(朱高燧)看,果然湿漉漉的。
陈铸(朱高燧)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上午九点整,拍卖师敲了敲桌子,宣布拍卖开始。
拍卖师是工部派来的一个五品郎中,姓何,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字正腔圆,一看就是主持过很多场拍卖的老手。
“西都第七机械厂,占地一百二十亩,厂房建筑面积八千余平方米,主要设备包括曲轴磨床十六台、连杆镗床十二台、缸体加工中心四台、热处理炉六座、检测设备三套。起拍价,十五万银圆。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万银圆。现在开始。”
何郎中的话刚落地,马永年的号牌就举了起来:“十八万。”
他身后的管事坐在旁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支自流墨笔,随时准备记录。
马永年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暗纹绸衫,领口露出一截白衬领,袖口的紫貂毛比上次在翠华楼时更显眼了些。
他举牌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菜市场上买一棵白菜,觉得价钱合适就伸伸手。
“二十万。”上都来的一个投机客举牌喊道。
“二十五万。”马永年再次举牌,喊道。
“二十六万。”投机客继续跟道。
“三十万。”马永年直接把价格拉高了四万。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举牌的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块地他拿定了。
当三十万的报价出来之后,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上都来的投机客犹豫了一下,放下了号牌。
三十万银圆已经超出了他的预算,他来之前打听过,第七机械厂的地皮值六十万,但那是理论价,实际上要开发这块地还需要大量后续资金,不是他这种小投机客玩得起的。
马永年环顾四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发现没有人再举牌,心里美滋滋的。
毕竟,三十万银圆比他的心理价位低了二十万!
“三十万第一次。”何郎中喊道:“三十万第二次。”
北都平泽府来的商人打破沉默,举起牌子,喊道:“三十一万。”
马永年皱眉看去,发现举牌子的人旁边坐着一个戴墨镜的中年人,他仔细看了一会,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再哪里见过。
他犹豫片刻后,再次举牌,喊道:“三十二万!”
“三十三万!”北都商人继续加价道。
马永年不甘示弱道:“三十四万!”
然后,北都商人选择了偃旗息鼓。
何郎中见状,大喊:“三十四万第一次!三十四万第二次!”
陈铸(朱高燧)举起了手中的号牌,同时韩铮大喊道:“三十五万。”
下一刻,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门口那排穿旧工装的人。
马永年也转过头来,他的目光在韩铮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陈铸(朱高燧)手里那块号牌上。
木质号牌乃工部统一制式,其上刻着编号,陈铸(朱高燧)手里那块是“十七号”。
他皱了皱眉,忽然想起喊话的人正是西都第七机械厂的原厂长,那个曾经敢工部左侍郎王驰当面叫板的老工匠。
“三十五万。”何郎中喊道:“十七号出价三十五万。”
“四十万。”马永年举牌喊道。
“四十五万。”韩铮跟道。
“五十万。”马永年举牌的速度快了一些,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下去,面露阴沉之色。
在他看来,一个穷工人出身的厂长,带着一帮人凑钱来买厂子,这本身就是一件荒唐的事。
他出五十万,已经比底价高出三倍多,这个价格足够在西都城中心买下一条街的铺面,他不信这帮工人还能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