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城上空的黑金巨舰垂下万丈阴影,如同一座下沉的黑色山脉,将本就压抑的内城分割成无数块支离破碎的紫色。
仙金装甲摩擦虚空产生的低频震颤,像是一头巨兽在耳边嘶吼,让每一寸街巷间的灵气都变得躁动不安。
吴长生步出甲字号药房,紫金长袍在冷冽罡风中猎猎作响。
碧绿眸子透过浓重如实质的雾霭,扫向南城一处偏僻角落。
那里矗立着一间名为“余温”的破败茶馆。
茶馆坐落在灵脉支流的末端,因常年被废弃的因果烟雾环绕,反倒成了整座城池中少数能避开照骨镜直视的阴影盲区。
布靴踏在满是矿渣的碎石路上,每一次落脚,脚底的地脉纹理都在神医视角下纤毫毕现。
感知中,在这层层加码的宏大阵法禁制下,百万飞升者的生机正化作一股股微弱却坚韧的暗流,顺着地表隐秘的缝隙向着祭坛中心汇聚。
推开茶馆那扇被岁月腐蚀得发脆的木门,一股混杂着劣质灵茶与陈年因果的苦涩扑面而来,呛得人识海生疼。
馆内灯火昏暗,几张简陋的方桌零散摆放。
柜台后的茶博士弓着腰,像是一截枯木,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盏。
吴长生径直走向靠窗的死角,那里是视线的终点,也是因果的交汇。
死角里坐着一名披着灰白麻袍的男子,手边放着一根青竹鱼竿,其身侧的茶汤正升腾着如丝如缕的青烟,透着一股不属于凡尘的冷寂。
“萧庄主好胆色。审判级巡天舰就在头顶,您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来这等腌臢地方讨口水喝,莫非是觉得自家的长生果不够甜了?”
麻袍男子头也不抬,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声音像极了寒冰在铁砧上反复摩擦,冷得没有任何人烟。
此人正是逆仙盟在浮屠城的区域负责人——“鬼狐”。
吴长生在长条凳上稳稳坐下,神态从容老辣。
“啧,大难临头,总得找个清静地方算算账。鬼狐道友这根鱼竿挑得不错,只是不知,这浮屠城的深水里,今天钓起的是活鱼,还是早该烂掉的枯骨?”
吴长生字句如刀,在狭小空间内激起一连串细微的灵压涟漪,震得茶汤微漾。
鬼狐这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如老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脸孔。
那一双灰败的眸子里,此时正跳动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花,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活鱼?庄主怕是看错了。这城里的生灵,在真仙殿眼里全是待收割的肥料,而在老夫眼里,他们是反攻上界的火种。”
鬼狐压低了嗓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煽动力,每个字都试图钻入听者的魂魄。
“庄主既然能救下那一号区的死士,心中定然也有这份大义。三日后的大典,只要你我联手,便能在浮屠城内掀起燎原之火,还这方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吴长生听着这些陈词滥调,心中唯有冷笑,指尖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轻旋。
“大义?鬼狐道友,老夫这双眼睛只认药理,不认情怀。所谓的火种,在这场化神期的博弈里,不过是多燃几息的灯油罢了。灯油耗尽,剩下的依旧是灰烬。”
鬼狐神色一滞,眼神中的那抹热切迅速被阴冷的杀意所取代。
“萧庄主看来是对我们的实力有所误解。逆仙盟在上界潜伏千年,既然敢发难,自然有掀翻棋盘的底牌。倒是庄主你,若是选错了边,怕是连当药渣的资格都没有。”
“掀翻棋盘?啧,怕是棋盘还没翻,抓棋子的那只手,已经先烂透了。”
吴长生嗓音平稳,指尖在这一瞬骤然发力。
一枚细如发丝的长生针穿透虚空,在鬼狐反应过来之前,深深钉入了茶桌的圆心。
碧绿灵光顺着针身瞬间爆发,化作千万道因果丝线,顺着茶桌的木质纹理向着鬼狐的手腕处疯狂蔓延,宛如活物。
鬼狐冷哼一声,周身灰色灵气如潮水般涌出,试图震碎这股侵蚀。
那些碧绿丝线在触碰到灰色灵气的一瞬,频率同步之下,竟诡异地穿透了防御,直接钉入了后者的皮肉。
“你……你在做什么!”
鬼狐惊叫一声,身形猛然向后仰去。
右手虎口处已然多出了一点刺目的红痕,红痕深处正冒出丝丝缕缕的黑气。
吴长生稳坐在凳子上,神色冷得诡异。
“鬼狐,你每天子时是不是都觉得泥丸宫内有一条毒蛇在啃食元神?每当调动法则之力,那股子因腐朽而产生的腥甜味儿,你身上这件麻袍快要掩不住了吧?”
鬼狐脸色惨白如纸。
这种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隐秘死劫,在眼前的“萧百草”口中,竟被剖开了皮肉一般直白。
“那是红衣主教亲自种下的‘慢性死咒’。每隔七天,你必须在这城里收割一百名飞升者的生机来强行压制,否则元婴必碎。”
吴长生步步紧逼,字句精准地切开对方的心理防御。
“你在这一边谈大义,手底下却沾着同类的血。这根鱼竿,钓的不是鱼,是你的良心吧?”
鬼狐瘫坐在凳子上,呼吸变得异常粗重,灰败眸子里充满了动摇。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鬼狐嗓音低沉且沙哑,透着一股近乎崩溃的虚弱感。
吴长生指尖轻旋,长生针从桌面上悄然消失。
“老夫不关心你的良心,老夫只关心三日后的大典。那死咒,老夫能解,还能帮你把它转化为引爆主教照骨镜的逻辑毒素。”
吴长生直起身,紫金长袍在幽暗的茶馆里显得格外醒目。
“老夫教你们如何在大典上活命,甚至教你们如何吞掉分殿三成的底蕴。作为回报,我要你们配合我,在浮屠灵脉的核心处,种下一场毁灭。”
茶馆内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只有茶博士机械擦拭瓷盏的摩擦声,规律得让人发疯。
鬼狐死死盯着吴长生,眼神中的光芒由恐惧转向了一种孤注一掷的狂喜。
生存本能催生出的极度信任,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疑虑。
“好!给个章程出来。”
吴长生语气淡然,神态自若。
鬼狐深吸一口气,双手剧烈颤抖着,端起那碗冰凉的茶汤一饮而尽。
“萧庄主……只要你能除掉老夫体内的那条毒蛇,这浮屠城内的五千名死士,全凭差遣!”
吴长生眼眸微阖,这些被逼入绝境的疯子,才是最好的种子。
就在这时,茶馆外传来了一连串沉重的甲胄碰撞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黑袍卫的火把光芒在街道尽头连成一条奔腾的火龙,迅速包围了这间余温茶馆。
吴长生立在窗前,看着那渐渐逼近的火光,眼神深邃得如同一口吞噬万物的黑洞。
“鬼狐,看来主教大人的狗,鼻子倒是挺灵。”
吴长生指尖的长生针,再次闪烁起毁灭性的碧光。
在这场毁灭庆典正式开启前,他打算先剪除几根多余的枝丫,让这血色的布景变得更干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