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宸凝视着那团源初神血。
他心念一动,本来想将其收入乾坤如意镯。
他微微一怔,旋即想起,在第七关神魔诛心时候,这个乾坤镯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是过关,它又回到神魂中,好似那并非丢失。
更像是被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在那场触及本源的心劫里,抹去了其在此行中的痕迹。
一丝明悟掠过心头。“不能用它!”
他张口轻吐,混元归化葫自丹田飞出,悬于身前,葫芦口混沌气流旋绕。
他指引着那团变幻的源初神血,纳入葫中。
神血入葫的刹那——
“嗡!!!”
混元葫猛地一震,葫身光华大放,原本平静吞吐的混沌神气骤然沸腾!
那团神血仿佛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在浩瀚无垠的混沌神气包裹与滋养下,竟开始剧烈地膨胀、收缩,其内部光影变幻的速度快了百倍不止!
深红、金线、混沌雾、生灭符文……
各种形态疯狂交织,一股古老而浩瀚的生机与法则波动,透过葫身隐隐传出。
苏明宸看到了!震惊了!
它在被滋养,在被混沌神气催化,开始某种更深层次的苏醒与演化。
他能清晰感应到葫内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他压下心中波澜,迅速将混元葫收回丹田温养。
这个机缘已得,前路未明。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大厅尽头。
那里,随着他收取神血,一道纯粹由柔和白光构成的门户,已然无声洞开。
门后是流转的光,看不清景象。
苏明宸一步踏入。
光影流转,空间转换的感觉很轻微。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空白中,上下四方皆是无垠的纯白,唯有正前方,矗立着一扇高达百丈、非金非石、表面流淌着如水波般光晕的巨门。
门扉紧闭。
就在他打量这扇门时,那个苍老、悠远的声音,再次从四面八方,更准确地说,是从这整个纯白虚无的每一寸空间中响起!
“第九关,问道!!!”
声音平静无波,却直接叩击神魂。
“汝是大爱衍天道!那就好。问汝——究竟,何谓爱?”
话音未落,苏明宸眼前的纯白虚无陡然变化。
一幅生动的画面铺展开来,那是个低矮的土屋,昏黄的油灯。
一个面色黝黑、衣衫沾满尘土的精壮汉子,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小袋糙米和几把野菜。
屋内,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欢呼着围上来,一个腹部隆起的妇人挺着腰,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暖的笑,接过汉子手中的食物。
一家人围坐在破旧的木桌旁,分享着简单却热气腾腾的粥饭,汉子看着妻儿,眼中是沉甸甸的满足与温柔。
灯光晕染,屋内充满了虽清苦却真实的暖意。
画面定格,那股平凡而坚韧的温情,仿佛要满溢出来。
那声音沉默着,让这画面在苏明宸心中停留。
随即,画面如同水波荡漾,扭曲、变幻。
还是那片苦寒之地,但土屋消失了,变成了一个积雪的山洞。
那精壮汉子慢慢化作了一头骨架宽大的公狼。
它口中叼着一只刚刚断气、脖颈流血的瘦弱山羊,脚步轻捷地回到山洞。
洞内,三头瘦小的狼崽和一头腹部鼓胀的母狼,立刻迎上,围住山羊,开始撕扯啃食。
公狼退到一旁,默默看着家人狼吞虎咽,眼神中同样是沉甸甸的满足与守护,甚至爱惜。
而那只被啃食的山羊,眼睛尚未完全闭合,空洞的瞳孔,恰恰望向了画面之外的苏明宸。
“这——!”苏明宸心中一颤。
“告诉吾!此为爱否?”那声音适时响起,平静发问。
不待苏明宸回答,画面再变。
“再仔细看!”
冰天雪地中,一处简陋的羊圈旁。
一个身着破旧皮袄的妇人,带着两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跪在雪地里,涕泪横流。
几个同族模样的男子站在一旁,面色沉重地对着她们摇头,嘴唇翕动,传达着噩耗——
家中的男主人、孩子们的父亲,外出时,遭遇野狼,没有找寻回来。
妇人绝望恸哭,孩子吓得大哭,天地间一片惨淡。
画面水波再漾。
跪在雪地哀泣的,变成了三只瑟瑟发抖、相依呜咽的母羊与羊羔。
“看清楚了么?此又为何?”
那声音追问,语调依旧平稳,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若那公狼不猎食,其妻儿皆要饿毙冻死于洞中。若那公羊不亡于狼口,其妻儿或可得一口喘息。”
“强弱存亡,此乃天道循环。爱之一字,于各种族之间,究竟是何面目?是狭小洞窟内的相濡以沫?是利齿下的生存必需?是失去顶梁柱后的悲痛欲绝?还是食物链中无可回避的残酷本身?”
那两幅对比鲜明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击着苏明宸的道心。
“汝之大爱衍天道,”那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悠远,而是变得宏大、漠然,仿佛亿万规则同时震动发出的合音!
“是在否认.......吾的——规矩么?”
规矩二字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嗡!!!”
无法形容、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威压,轰然降临!
那不是力量的冲击,那是存在层面的否定,是法则本身的倾轧!
“咔嚓——咔嚓!!!”
苏明宸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地仙中期的肉身,刚刚稳固的混沌金丹、乃至天仙境界的神魂,在这股威压面前,如同烈日下的薄雪,瞬间消融——崩解!
没有痛苦,没有声响。
他在刹那间被撕扯成亿万份,每一个碎片都裹挟着一缕残感知,被抛入了无边无际、混乱狂涌的时空洪流之中。
千千万万个苏明宸,看到了千千万万个破碎、跳跃、相互矛盾的景象!
他看到密林深处,一张精致的蛛网上,母蜘蛛与刚孵化的幼蛛们亲昵触碰,分享着捕获的猎物汁液,温情脉脉。
下一刻,画面扭曲,蛛网上的生灵化作了人形,是一户和睦的农家,父母慈爱,孩童欢笑。
他看到山巅巨石上,一头苍老斑斓的猛虎,威严尽失,皮毛脱落,匍匐喘息。
几只瘦小的豺狼远远窥视,最终小心翼翼靠近,开始啃食它尚有余温的身体。
看到前世的自己,徐阳大帝。
铁甲染血,横刀立马,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骸,远方是燃烧的城池与溃逃的敌军。
为了心中的大义,为了结束乱世,为了最终的太平,他诛杀了无数同族,踏着血海尸山,终于统一了炎黄大陆。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是解脱?是沉重?还是某种扭曲的、建立在无尽杀戮之上的大爱之道?
景象疯狂闪烁,杂乱无章,却又仿佛指向同一个终极的诘问!
什么才是大爱?
护佑与杀戮,温情与残酷,创造与毁灭,奉献与掠夺……
这些截然相反的特质,为何总如光影相随,纠缠在每一个被称为爱的行为背后........
那个宏大漠然的声音,如同从亿万破碎景象的缝隙中透出,回荡在苏明宸每一个意识碎片的深处!
“循环,平衡,消长,更迭!此乃吾之规矩,万物赖以存续之基。”
“汝言大爱,欲衍何天?又欲行何道?若否认弱肉强食之链,生机从何而来?若否定新旧交替之律,天地何以常新?若汝之爱,必以否定吾之规矩为前提........”
声音微微一顿,那充斥无尽时空洪流的威压,似乎凝聚成了一只无形巨眼,冷漠地注视着那亿万分化的意识碎片。
“那么,吾有一问,汝必须回答!若答不清,辨不明,汝将永困于此,意识漂流于万相矛盾之海,归于混沌。成为这循环中的一粒尘埃。”
无尽的景象仍在冲刷,无数的苏明宸在碎片中沉浮、挣扎、思考。
“汝这大爱,究竟是虚妄之梦,还是对吾存在本身的反叛?”
“回答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