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辇停下来，走在最前头的，是十五岁的阿满。
他身形已经长开了，宽肩窄腰，身上罩着缎子的狐皮大斗篷，见了她，忙将那风帽也摘下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如今长开了，那眉眼间像极了殷病殇。
只是性子素来沉稳腼腆，如今也不曾变，连忙快步上前，撩起衣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儿臣，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金安。”
晏观音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快起来，一路辛苦了，进了宫，你们便是回了家一样，不必拘礼。”
阿满眨巴眨巴眼睛，谢了恩，却是规规矩矩的垂首立在一旁，进退有度，显见得是苏旗平日里教得极好。
紧随其后的是殷楮生，这孩子也长高了不少，如今也有十二岁了，他一身宝蓝织金的狐皮斗篷，腰间系着玉带，挂着玉佩。
眉眼间竟然是甚像晏观音，清俊端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他上前一步，对着晏观音规规矩矩地行了全礼，声音脆生生的，却沉稳有度：“儿子给母亲请安。母亲安。”
晏观音伸手抚了抚他的肩头，看着他比去年又长高了不少，眼底满是温柔，笑道：“看这小脸，都被风雪吹红了。”
最后过来的，是十三岁的长公主殷玄珠，她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桃红镶银狐毛的斗篷，两三步就追过来了。
金丝线绣的风帽上缀着一圈东珠，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的，娇俏灵动，却又带着几分矜贵。
见了晏观音，她却是再也绷不住规矩，快步扑了过来，搂着晏观音的胳膊，眼圈微微红了，娇声道：“母亲！女儿好想你！”
晏观音连忙把女儿搂在怀里，眼睛也忍不住有些泛酸，小心地替她拂去斗篷上沾着的碎雪，搓了两下手，才去摸着她微凉的脸颊。
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你这皮猴子，都长成大姑娘了，还这么撒娇，快进房里暖和暖和，仔细冻着了。”
正说着话，便见苏旗从后头缓步走了过来。
她今年二十七岁，只比晏观音小一岁，通身打扮素净得体，眉眼利落温婉，没了当初那股子张扬的模样，满是沉稳。
她上前对着晏观音敛衽蹲身，行了个全礼，笑着道：“娘娘，奴婢幸不辱命，把三位主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了。一路上天寒，好在孩子们身子都康健，没出半点差错。”
晏观音见她这般，连忙扶了她起来，握着她的手，只觉她的手冻得冰凉，轻叹道：“辛苦你了，这一路千里风雪的，你带着三个孩子，是不容易，本宫的心里都知道，有什么话，咱们进去慢慢说。”
苏旗谢了恩，垂首跟在晏观音身侧，柳长赢也上前来，笑着和她见了礼，几人便簇拥着，一同进了房里。
屋子里炭火融融，褪白连忙奉了茶，递了热手巾，几个孩子也都卸了带着寒意的斗篷，分主次坐了。
殷玄珠挨着晏观音坐，手还紧紧扒着母亲的胳膊，坐着，叽叽喳喳地说着在益州和一路上所见所闻的趣事，殷楮生到底是男孩子了，不过却也是思念母亲，偶尔插一两句话，至于阿满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只听不说，半点不抢风头。
苏旗坐在下首，晏观音问话时，便是细细回禀着这益州的诸事，柳长赢抢了梅梢的活儿，在一旁帮着添茶倒水，妥帖周到，满室里笑语不断，一派和乐融融的光景。
正热闹间，忽听得外头有内侍回禀，说皇上刚下了朝，已经往昭阳宫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就被掀开，殷病殇一身明黄常服，大步走了进来，他的动作极快，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只是眉眼间的帝王威仪，在看见满室的儿女时，瞬间散了大半。
三个孩子在母亲跟前儿撒娇松泛，可是在父亲跟前儿倒是不敢懈怠，便是都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
殷病殇先扶起了嫡子嫡女，抬手摸了摸殷楮生的头，笑着考校了几句功课，见他对答如流，眼底满是赞许，又对着殷玄珠温声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女儿坐下回答，又抱怨了几声儿没能早些回来，惹得他连连发笑。
末了，他才看向垂首立在一旁的阿满，对着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嗯，你作为兄长可要好好照拂弟弟妹妹，进了宫里，平日里和你弟弟一同读书习武，不可懈怠。”
阿满躬身应了，恭恭敬敬地谢了恩，依旧守着本分，不多言不多语。
殷病殇又看向一旁垂首立着的苏旗，淡淡吩咐了一句：“你照拂皇子公主有功，那就…着晋封贵人，迁居熙悦宫的主殿，一应份例，就按贵人份例往上加三成。”
苏旗连忙跪下谢恩，晏观音瞧着没说话，随即转身给殷病殇奉了一盏茶，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的描纹，
茶雾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待苏旗谢恩毕，她才缓缓搁了茶盏，抬眼看向殷病殇，语气平和：“皇上有心体恤有功之人，原是该的，只是臣妾倒觉得，只封个贵人，未免太薄待了苏氏。”
殷病殇闻言一愣，眉峰微挑，接过晏观音手里的茶，他是只想着苏旗照拂孩子有功，给个贵人位份已是抬举，万没想到晏观音会主动替苏旗还往上争，倒有些意外，笑道：“哦？皇后倒说说，怎么个薄待法？”
晏观音垂眸，缓缓道：“陛下细想，苏旗自藩邸前便跟着陛下，比臣妾服侍的时日都久，她是个良善又心细的，在益州照拂几个孩子，让臣妾和陛下无半分后顾之忧。”
“还有，阿满虽是庶出，可是说到底了他也是陛下的长子，如今十五岁的年纪，行止端方，进退有礼，全是她一手教养出来的，这份儿功劳，岂是寻常人能比的？”
她语气平和，殷病殇听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眼底添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