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偏殿,门窗紧闭,唯有四角的“无影烛”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将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不会在墙壁上投下任何晃动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年书卷、稀有香料以及紧张凝重的特殊气息。
林枫、苏月如、石猛、荆,四人围坐在一张宽大的青铜案几旁。案几上别无他物,只居中摆放着一枚拳头大小、质地非金非玉的灰色晶石。这正是林枫从天机阁万法天阁中带出的《破锁天书》上半卷的载体——一枚被称为“意承石”的古老造物,其中封存着那位无名先贤以毕生心血和神魂烙印留下的浩瀚信息。
林枫的指尖轻轻触及冰凉的晶石表面,他闭上双眼,眉心处隐隐有极淡的四色流光交替闪烁,那是四钥力量与意承石中信息产生共鸣的迹象。他没有直接让同伴们以精神探查——那太过危险,信息洪流足以冲垮未做准备的心神。他将作为桥梁,将已经消化、理解的部分,以最清晰的方式转述出来。
“首先,”林枫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位生死与共的同伴,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们之前的认知,需要被彻底修正。”
“血脉灵锁,并非单纯的诅咒,或者某种施加于人族的恶毒封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最准确的词语。
“它更像是一种……被强制扭曲、固化的‘共生契约’的‘病变体’。”
“共生契约?”苏月如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秀眉微蹙,“龙族与我人族先祖的契约,不是平等的伙伴关系吗?怎会变成枷锁?”
“问题就出在这里。”林枫的指尖在晶石上轻轻划过,一丝微光流入,在他面前投射出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中,隐约可见两个纠缠不清的古老符文,一个炽烈如龙形,一个古朴如人躯,彼此嵌合,却又显得扭曲、不协调。
“根据天书记载,在极为久远的太古年代,人族与龙族,确实曾缔结过一种深层次的‘本源共生契约’。那时的人族先民,体魄与灵性虽不及龙族强横,却拥有无与伦比的创造力、适应力以及对天地法则独特的感悟天赋。而龙族,天生掌控风雨雷电、山川河泽之力,寿命悠长,却受制于血脉传承的桎梏,在‘变’与‘新’上远逊人族。”
“这种契约,本是互补。人族借龙族之力,开疆拓土,抵御天灾;龙族借人族之智,完善自身,探索大道。契约的核心,是两种生命形态本源力量的‘有限度共享’与‘协同进化’。”
光影变幻,两个符文一度变得和谐,散发出温和的光晕。
“然而,”林枫的语气陡然转冷,“这种平衡,被彻底打破了。打破它的,并非单方面的背叛,而是一次……‘晋升’的失败,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可逆的‘畸变’。”
“太古应龙?”石猛瓮声问道,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是的,正是那位传说中的龙族共主,太古应龙。”林枫点头,“它试图突破血脉的终极界限,窥探更高层次的生命形态与力量。那是一次汇聚了当时龙族与人族最顶尖智慧与资源的伟大尝试。但,它失败了。而且是惨烈的、波及根本的失败。”
光影中的龙形符文骤然变得狂暴、混乱,散发出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开始疯狂侵蚀、扭曲旁边的人形符文。
“晋升失败的反噬,不仅重创了太古应龙自身的神魂与道基,更彻底污染、扭曲了那份深植于两族血脉本源中的‘共生契约’。契约中‘共享’的部分被无限放大且单向化,‘协同’的部分被彻底抹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的、掠夺性的‘寄生态’。”
“龙族,尤其是以太古应龙为首的核心龙族,他们的血脉在畸变中,获得了一种可怕的特质——可以通过契约的扭曲连接,持续不断地抽取、吞噬人族族群整体的‘灵性潜力’与‘生命本源’来维持自身存在,甚至试图修补道伤!”
苏月如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所谓的‘血脉灵锁’,本质上是被扭曲契约固化后,形成的一条从人族通向龙族的、单向的‘供养管道’?而每年所谓的‘祭祀’,并非仪式,而是定期加固这条管道,并进行一次集中的、大规模的‘收割’?”
“正是如此。”林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那‘灵锁’锁住的,不仅是我们个体修行上限,更是我人族作为一个族群的进化潜力与未来气运!它以我们的血脉为根,以我们的灵魂为食!所谓修行境界的压制,只是这种掠夺在个体层面最直观的体现之一!”
荆的眼中闪过寒光,他摩挲着断刀的刀柄:“难怪……龙族要严格控制人族的人口和强者数量,但又不会彻底灭绝。他们需要稳定的‘牲畜’,提供持续的‘食粮’。”
这个比喻冰冷而残酷,却无比精准。房间内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那么,破解的方向呢?”石猛最关心实际问题,急声问道,“既然知道了这鸟东西是啥,总能找到法子砸碎它吧?”
林枫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腾的怒意与寒意压下,指向光影中那两个依旧扭曲嵌合的符文。
“天书上卷,‘明理’之卷,提出了三个根本性的破解方向,或者说,三个必须克服的难关。”
“第一关,名为‘斩因’。即找到并斩断那已经被扭曲固化的‘契约因果线’。这条线,不仅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血脉深处,更缠绕在整个族群的命运长河之上。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坚韧无比。寻常力量,根本无法触及。”
“如何斩?”苏月如追问。
“需要‘钥匙’。”林枫沉声道,“并非我们手中的四把地域之钥,而是能真正触及、干涉那份太古契约本源的‘因果之钥’!天书记载,当年参与契约订立和人族先贤预留后手,共留下了五把这样的‘因果之钥’,对应五行本源,也暗合天地五方。它们分散藏匿,是斩断‘因’的唯一希望。”
“五把……”苏月如快速思考,“我们已有其四:东海‘潮汐石’属水,西域‘不动心莲’属金(佛门金刚不坏,坚锐属金),南山‘长生藤种’属木,北境‘冰封之忆’属水(亦可属寒,但核心为‘真幻’,暂归类为水之变种)。独缺‘土’之钥!”
“没错,”林枫点头,面色凝重,“而且,根据天书隐约提及和我在阁中感应到的信息,这‘土之钥’,似乎并非简单地藏匿在某处,而是……在当初的剧变中,失落于时空的断层,或者说,被某种力量刻意放逐、掩埋了。寻找它的难度,远超另外四把。”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刚刚看到一丝希望,旋即又蒙上更厚重的阴影。
“第二关呢?”石猛催促道,他不太喜欢这种沉重的思辨气氛。
“第二关,名为‘逆果’。”林枫继续道,“即便成功斩断了契约的‘因’,那万年来已经形成的‘果’——即已经深入我族血脉骨髓、几乎成为遗传本能的‘灵锁’结构本身,以及龙族通过掠夺积累的庞大优势——并不会自动消失。我们需要一种方法,一种力量,去‘逆转’这个结果。这涉及到从根本上重写人族的生命密码,驱散血脉中的‘枷锁印记’,甚至……可能需要面对龙族因此反噬而爆发的、毁灭性的怒火。这需要不仅仅是力量,可能还需要特定的‘环境’、‘仪式’或者‘契机’。”
“听起来像要把一栋烂了万年的房子推倒重盖,还得防着原来的房主发疯。”荆冷冷地总结。
“很贴切。”林枫苦笑一下,“而第三关,或许是最难的一关,名为‘问心’。”
“问心?”
“是的。”林枫的目光变得幽深,“天书记载,那份太古契约之所以能被扭曲得如此彻底,除了太古应龙晋升失败这个外因,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内因——当时部分人族先贤,在契约中,或许也掺杂了‘私心’。”
“什么?”苏月如震惊。
“为了更快获得力量,为了族群更安稳的生存,他们可能在契约中,默许甚至主动加深了某些不平等的条款,让渡了部分族群的‘自主权’和‘发展潜力’。”林枫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悲哀,“这份原罪,这份根植于人性中的软弱、贪婪与妥协,是否也随着契约的扭曲,烙印在了我们的血脉深处?当真正打破枷锁,获得完全的自由与力量时,我们是否会重蹈覆辙?是否会在没有外部压迫后,陷入内部无尽的纷争与堕落?‘问心’,问的是我人族,是否真的做好了迎接‘自由’的准备,是否具备了驾驭‘自由’的智慧与心性。”
这番话,比之前揭露灵锁本质更加震撼人心。它直指人心最深处的幽暗与复杂。
石猛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想起了破晓组织内部曾有过的分歧,想起了那些曾为利益投靠御龙宗的败类。
荆沉默着,眼神锐利如刀,不知在想什么。
苏月如则陷入了长久的思索,她轻轻叩击着桌面:“斩因,逆果,问心……三重大关,一重比一重艰难,一重比一重……微妙。那天书下半卷,所谓的‘载法’之卷,记载的就是闯过这三关的具体方法?”
“应该是的。”林枫肯定道,“而且,天书暗示,下半卷不仅记载方法,其本身可能就是在‘龙陨祖地’那特殊环境中,完成‘逆果’甚至部分‘问心’过程的关键媒介之一。所以,我们必须进入祖地,找到下半卷。”
“五钥齐聚,方可开启通往祖地核心的门户,并可能感应到‘土之钥’的线索。进入祖地后,还需历经‘问心’、‘炼魂’、‘逆命’三劫,方能真正接触到核心,得到完整的《破锁天书》以及……”林枫顿了顿,“以及直面那份被扭曲的契约本源,还有……很可能仍然以某种形态存在的,太古应龙的扭曲意志。”
信息量巨大,前路更是艰难得令人绝望。但不知为何,在最初的震撼与沉重之后,四人眼中却没有灰暗,反而渐渐燃起了更为坚定的火焰。
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枷锁是什么,知道了路在何方,哪怕那路上遍布荆棘、深渊和迷雾,也比永远在黑暗中盲目挣扎要好上一万倍!
“所以,”苏月如梳理着思路,眼眸中智慧的光芒重新闪亮,“我们接下来的目标非常明确:第一,利用现有的四钥,尽可能感应、寻找失落‘土之钥’的线索。第二,集结力量,做好一切准备,进军龙陨祖地。第三,在进入祖地前,必须尽可能地提升自身实力,尤其是……”她看向林枫,“尤其是你,林枫。你是四钥持有者,是核心,你承受的压力和需要面对的考验,将远超我们任何人。”
“怕个鸟!”石猛一拍桌子,震得烛火摇曳,“管他什么因啊果啊,什么问心不问心,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当年咱们从栖龙镇逃出来的时候,谁能想到今天?干了!”
荆缓缓点头,声音冰冷而坚定:“目标明确,便只剩执行。寻找土之钥,或许可从与‘大地’‘承载’‘厚重’相关的古老遗迹或传说入手。我会动用‘守墓人’一脉的所有渠道。”
林枫看着三位同伴,胸中涌起一股暖流。再艰难的绝境,有人并肩,便不再可怕。
“还有一点,”他补充道,语气严肃,“天书之秘,事关重大,绝不可外泄。尤其是关于‘问心’关涉及人族自身弱点的部分,在时机成熟前,必须保密。否则,未战先乱,后果不堪设想。”
三人郑重颔首。
“接下来,”林枫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首先要面对的,恐怕不是遥远的祖地,而是近在眼前的狂风暴雨。我夺得《破锁天书》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出去了。御龙宗和龙族,绝不会坐视我们拥有破解灵锁的希望。”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而轻微的叩门声,是负责警戒的破晓暗卫。
“报!尊主,诸位堂主!各地急报!御龙宗所属势力频繁异动,边境多处发现龙兽踪迹,似有大举来犯之兆!中州、东海等地,亦有多股不明势力在打探我总部位置和尊主行踪!”
山雨欲来风满楼。
刚刚窥见一线曙光,最深沉的黑夜与最猛烈的暴风雨,便已迫不及待地要将这微光扑灭。
林枫站起身,无形的气势自然散发,那不再是单纯的战意,而是融合了四域感悟、承载了天书之秘后,一种深沉如海、坚定如山的决意。
“传令各堂,按甲字第三号预案,全面戒备。”
“召集所有核心成员,一个时辰后,‘启明殿’议事。”
“既然风暴要来,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他们的爪牙利,还是我们磨了这么多年的刀,更锋!”
天书之秘,是希望,也是点燃战火的开端。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