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余烬与抉择
硝烟在葬龙岭上空凝成铅灰色的云，血腥气混杂着焦土与灵能溃散的刺鼻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幸存者的胸口。峡谷两侧崩塌的崖壁如同巨兽狰狞的獠牙，裸露着新鲜的伤口。滚落的碎石间，破碎的兵刃、焦黑的旗帜、凝结的龙血与尚未完全冷却的岩浆，共同描绘出一幅地狱般的战后图景。
林枫缓缓收回点向半龙化强者的手指。那一缕蕴含“归墟”真意的灰芒已彻底瓦解了对方强行嫁接的龙族血脉核心。这位片刻前还凶焰滔天的御龙宗龙裔长老，此刻瘫软如泥，眼中神采迅速涣散，体表那曾赋予他恐怖力量的暗红龙鳞，正片片灰败、剥落，露出底下迅速老化干瘪的人类皮肤。最后一口气息从他喉间溢出，带着不甘与怨毒，却已微弱得听不真切。
林枫没有多看这具迅速失去生机的躯壳一眼。他转身，目光扫过战场。
随着主谋伏诛，两名灵锁境七重副手早已化为枯骨与玄冰，残余的御龙宗伏兵在金刚寺佛光普照与东海修士、破晓精锐的联合绞杀下，已然溃不成军。少数还在负隅顽抗的死硬分子被迅速清理，更多的则趁着混乱，狼狈不堪地遁入四周崩塌的山林乱石之中，消失不见。
战斗的喧嚣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伤者的压抑呻吟、同伴阵亡的悲泣，以及劫后余生的沉重喘息。
石猛将撼岳斧从最后一头地行龙碎裂的头颅中狠狠拔出，带起一蓬混杂着脑浆的污血。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厚重的战甲多处破损，露出下面虬结肌肉上新增的狰狞伤口，但他只是随意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污，咧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中的凶悍未曾减退半分，反而因这场惨烈搏杀更添几分煞气。
苏月如脸色苍白如雪，额间细密的汗珠不断渗出。长时间维持“太乙分光镜”的干扰光柱与多重防护阵法，对她心神和灵力的消耗已达极限。她强撑着指挥还能行动的破晓修士收拢伤员、清点损失、在废墟间寻找可能生还的同伴，同时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防备可能潜藏的冷箭或二次伏击。看到林枫转身走来，她紧绷的唇角才几不可察地松了松，投去一个无声的询问。
林枫对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并无大碍，尽管左肩处被“黑龙灭世波”余波擦过的灼伤依旧传来阵阵刺痛与麻木感。他快速评估着己方状况：破晓精锐战死十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近二十，余者几乎人人带伤；沐清音带来的东海潮汐阁修士减员约三成，且大多带伤；金刚寺僧众因主修防御辅助，且到来稍晚，伤亡最轻，但也有一名年轻僧人在拦截逃敌时被垂死反扑所伤。整体而言，虽得强援，击溃强敌，但己方亦是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阿弥陀佛。”金刚寺佛子收起降魔杵，僧袍依旧洁净，眉宇间却带着深深的悲悯与疲惫。他来到林枫面前，合十为礼，“林施主，此间戾气冲天，亡魂哀嚎不绝，怨念纠葛，若放任不管，恐滋养邪祟，或为邪魔外道所利用。贫僧需与师弟们在此诵经超度，净涤战场，方可安心离去。”
“有劳大师慈悲。”林枫郑重还礼，心生敬意。佛门中人这份对亡者的尊重与对天地间怨戾之气的责任感，在此时尤显珍贵。“援手之恩，林枫与破晓上下，铭感五内。”
“施主言重了。”佛子目光清澈，声音平和却坚定，“降妖伏魔，护持正道，本是佛子本分。况施主身系破除人族桎梏之希望，盛会一战，更见施主襟怀气度。贫僧此行，于理于情，皆属应当。只望施主日后前行，常怀惕厉之心，勿失本真之念。”
“大师教诲，林枫谨记于心。”林枫肃然应道。他能感受到佛子话语中的真诚与期许。
此时，沐清音也踏浪而来。她身后的东海修士们正协助破晓成员救治伤员，收敛同袍遗体。她清丽的面容上染着一丝烟尘，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坚毅明亮，只是望向满目疮痍的战场和伤亡的部下时，眼底深处掠过一抹痛色。
“清音，多谢。”林枫看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最朴实的两个字。若非她率东海精锐及时赶到，以潮汐合击之术抵消了那致命的“黑龙灭世波”，此刻他恐怕已凶多吉少。
沐清音轻轻摇头，海风拂动她水蓝色的裙袂：“东海与破晓，早是唇齿相依。龙族今日能如此兴师动众伏杀于你，他日兵锋所指，未必不会是我潮汐阁。此战，非为私谊，更为东海存续。”她语气冷静，分析着利害，但看向林枫肩头焦伤时，眼底的关切却无法完全掩饰。“只是……经此一战，龙族与御龙宗对你的忌惮与杀意，恐将再无转圜。前路必是十面埋伏，步步杀机。你……可有计较？”
林枫望向峡谷外苍茫的天地，眼神锐利如刀：“他们越是疯狂，越证明我们走在正确的路上，触碰到了他们真正的痛处。恐惧，不该属于我们。”他顿了顿，转向苏月如，“月如，此地绝不可久留。追兵随时可能再至。我们需要立刻确定撤离路线，以最快速度返回晨星谷。”
苏月如强打精神，指尖几枚古朴算筹再次浮现，于虚空中快速推演拨动，她的脸色随着推演愈发凝重。“东南、正南、正西，皆有血光冲天，危机感应强烈无比，应是对方预留的后手或正在全速赶来的阻截大军。东北方因东海道友来援，暂时气机平顺，但那是折返东海之路，与我们回归总部的方向南辕北辙。”她秀眉紧蹙，算筹转动越来越快，“唯一显现一线生机之处……在西北。卦象显示‘龙蛇起陆，险中藏生’，但路径……需穿越‘迷雾沼泽’与‘骸骨荒原’。”
“迷雾沼泽……骸骨荒原……”林枫低声重复，眉头紧锁。这两处皆是东荒大陆上令人闻之色变的绝凶之地，其凶险甚至远超葬龙岭这等只是戾气深重的古战场。迷雾沼泽终年毒瘴弥漫，幻象丛生，其中潜伏的毒虫异兽诡异莫测，更有天然形成的迷阵，灵识在其中寸步难行，不知吞噬了多少探险者和逃亡者。骸骨荒原则是上古某次涉及龙族大战的终焉之地，死气凝结万年不散，怨灵横行，环境极端恶劣，对生灵有着本能的排斥与侵蚀。
“西线……”沐清音沉吟，“确是出乎意料的选择。龙族惯于在通衢要道布防，对此等绝地关注相对较少。只是，穿越二地的风险……”
佛子亦道：“迷雾沼泽中的毒瘴幻惑，我佛门金光或可克制一二，为诸位开辟一段坦途。但那骸骨荒原……死冥之气太重，与我佛门光明之力相冲甚剧，深入其中，贫僧与师弟们恐难以为继，且可能引发不测变化。”
林枫沉默片刻，眼中决断之色渐浓：“就走西线！险地对我们是阻碍，对追兵同样是天堑。我们有荆擅长潜行侦查，可提前规避部分危险；月如精通阵法，或能应对天然迷阵；佛门神通可克毒瘴幻象；东海诸位善御水行，于沼泽或有优势；至于骸骨荒原……”他手抚胸口，冰封之忆传来一丝冰凉沉静的感应，“我自有应对之策。穿越绝地，方能最大可能摆脱追兵，打乱对方部署！”
苏月如与沐清音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赞同。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既如此，”沐清音果断道，“我可分出一队得力人手，护送重伤同道绕行东海，经隐秘海路返回贵方势力范围。虽费时日，但较为稳妥。我与剩余部下，随你们同行，共闯绝地。”
佛子颔首：“贫僧与师弟们亦愿护送一程，直至迷雾沼泽边缘。届时需得分别，还望施主见谅。”
林枫心中热流涌动，再次深深一礼：“诸君高义，林枫愧领！此恩此情，必当厚报！”
计议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重伤员被妥善安置，由沐清音亲自挑选的一支精明强干、熟悉海路的东海小队护送，携带足够丹药与伪装，悄然向东潜行。剩余尚有战力者，在苏月如与几名僧侣联手布下的隐匿阵法掩护下，迅速处理掉不必要的辎重与明显痕迹，朝着西北方向，那片被更浓重迷雾与不祥气息笼罩的地域，悄无声息地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约莫半个时辰后，数道狂暴无匹、远超先前那名龙裔强者的纯正龙威，裹挟着滔天怒火，自高天之上轰然降临葬龙岭！为首的赫然是一头体型庞大、鳞甲赤红如焰的纯血火龙！它看着满谷狼藉，族人尸体，尤其是那名血脉崩溃而亡的龙裔长老，赤红的龙瞳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仰首发出一声震碎云霄的怒吟！
“追！发动所有眼线！传令沿途所有附庸势力、关隘城池！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们，格杀勿论！尤其是那个林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赤龙的咆哮带着焚尽八荒的杀意，在峡谷中隆隆回荡，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林枫展现出的潜力与那种诡异的力量，已经真正引起了龙族高层的警惕与不安。
一场规模更大、更为酷烈的追剿风暴，已然在酝酿成型。而林枫一行人，则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前方那片更为深邃莫测的死亡迷雾之中。
二、迷沼毒瘴行
队伍在荆那近乎完美的潜行引导下，于崇山峻岭、荒林野泽间急速穿行了两日两夜。期间仅作短暂休整，所有人都透支着体力与意志，只为了拉开与身后可能存在的追兵的距离。所幸荆的侦查未再发现大规模追踪迹象，或许龙族的确未料到他们会选择这条绝路。
第三日黎明前，最黑暗混沌的时刻，队伍前方，大地陡然沉降，一片无边无际、被粘稠灰白浓雾彻底吞没的沼泽地带，横亘在前。即便相隔数里，一股混合着腐殖质、甜腻腥气和某种无形阴冷的气息已然扑面而来，令人心生烦恶。正是令人谈之色变的迷雾沼泽。
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泥泞，零星分布的黑色水洼像是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映不出丝毫天光。雾气浓得化不开，目力所及不过数丈，灵识探入其中，如同陷入泥潭，反馈回来的只有混乱、扭曲和一片令人不安的模糊。
“雾气蕴含剧毒与致幻物质，不可吸入，亦不可轻易以灵力接触。”苏月如迅速判断，取出事先备好的大量“清瘴辟毒丹”分发给众人，“含于舌下，药力可护住心脉脏腑十二个时辰。所有人跟紧，以灵力丝线或法器相连，此地天然迷阵极强，幻象丛生，一旦失散，万难找回。”
佛子上前一步，口诵真言，声如梵钟：“我佛慈悲，光明普照，涤荡妖氛——琉璃净光障！”柔和而坚韧的金色佛光自他周身涌出，迅速扩张，形成一个将整支队伍笼罩其中的半透明光罩。光罩触及外围灰白浓雾，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雾气仿佛活物般稍稍退却，光罩内的空气顿时为之一清，那股甜腻的腥气也被隔绝大半。
“此障可净化毒瘴，抵御寻常幻象侵袭，然消耗甚巨，难以持久覆盖广阔区域，需尽快通过核心地带。”佛子解释，额角已有细微汗珠。
队伍结成紧密的圆阵，林枫与石猛在前开路，沐清音与东海修士护住侧翼，苏月如居中策应维持阵法联系，金刚寺僧众分布于四周稳固佛光障，荆的身影则彻底融入前方迷雾，只靠特殊的标记与极微弱的气息指引方向。
踏入迷雾的刹那，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光线被彻底吞噬，四周是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灰白。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冰冷泥沼，不时有滑腻的水草或不明生物擦过腿脚，令人毛骨悚然。声音也变得怪异，近处的脚步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远处的动静却仿佛就在耳畔低语呢喃。五感被严重扭曲剥夺，这种环境本身带来的心理压力，丝毫不亚于面对明刀明枪的敌人。
依靠着荆留下的标记、佛光障的庇护以及众人之间以灵力丝线构建的脆弱联系，队伍在能见度极低的沼泽中艰难而沉默地推进了一个多时辰。除了环境带来的不适与越发沉重的心理压力，并未遭遇实质性的攻击。然而，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林枫、苏月如、沐清音等经验丰富者心中警铃大作。
“小心！”前方探路的荆突然通过特殊的震动传回紧急警示。
几乎就在同时，侧翼一名东海修士脚下的泥沼猛地炸开！数条漆黑如墨、布满吸盘、粗如成人手臂的滑腻触手闪电般窜出，带着刺鼻的腥臭和强烈的腐蚀性粘液，狠狠缠向他的双腿！触手力量奇大，瞬间便勒碎了护体灵光，向其皮肉骨髓中侵蚀而去！
“腐泽毒章！斩断触手，勿被拖入泥潭！”一名东海老者厉声喝道，手中分水刺化作一道蓝色寒光斩落。
然而，袭击并非仅此一处！
“噗！”“哗啦！”“咻咻——！”
队伍周围数个方向的泥沼同时剧烈翻涌！更多的漆黑触手破泥而出，如同狂舞的毒蟒；形如鳄鱼、浑身长满恶心得流着脓包的“瘴气鳄”张开獠牙巨口，喷吐着黄绿色的毒烟扑来；更有隐匿在浓雾深处、发出惑人心神、忽远忽近低语的“幻音妖蝠”成群涌现，它们的声波无视佛光障的部分净化，直钻脑海！
袭击来得突兀而猛烈，这些沼泽生物仿佛能完美融入环境，直到发动攻击的瞬间才暴露杀机！
“结阵！稳住！”林枫厉喝，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至最早遇袭的东海修士身旁。他并指如剑，指尖湛蓝水光流转（潮汐石之力），凌空一划——“玄水斩·凝冰！”一道极寒凝练的水线无声掠过，那几条坚韧滑腻的触手应声而断，断口瞬间冻结，阻止了毒液喷溅与再生。他随手将那名惊魂未定、腿部已被腐蚀出伤口的修士提起，抛回阵中安全区域。
另一边，石猛狂吼如雷，撼岳斧卷起狂暴的土黄色罡风，将两头扑至面前的瘴气鳄劈得骨断筋折，腥臭的血液与毒烟四溅，却被琉璃净光障和随后跟上的僧侣佛光迅速净化。他如同人形凶兽，在泥沼中踏步如飞，巨斧挥舞间，硬生生为队伍在触手与鳄群中开辟出一条血路。
沐清音俏脸含霜，秋水长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湛蓝的光幕。“潮生剑诀·漩流！”剑光如潮，层层叠叠，不仅斩断袭来的触手，更形成一股股旋转的涡流，将喷吐的毒烟与扑近的妖蝠卷开、搅碎。她身后的东海修士们迅速结成“潮汐剑阵”，剑光相连，如同澎湃的海浪，攻守兼备，效率极高地将侧翼袭来的妖兽浪潮挡住、击退。
苏月如则全力催动太乙分光镜。镜面光华流转，射出一道道清蒙蒙、似实似虚的光柱。这些光柱并不直接攻击妖兽，而是在浓雾中奇异地穿梭、折射，竟在一定程度上“标记”出了部分妖兽的轮廓，甚至驱散了小范围的浓雾，让它们的隐匿效果大打折扣。同时，镜光也干扰着幻音妖蝠发出的精神波动，减轻其对众人心神的侵蚀。
金刚寺僧众除维持琉璃净光障的僧侣外，其余人纷纷出手。降魔杵挥出金色杖影，念珠化作“卍”字佛印，木鱼敲击出涤荡心神的梵音，钵盂倾倒出蕴含净化之力的甘露……佛门神通对于这些阴邪毒物有着显着克制，金光所至，毒雾消散，妖兽退避，受伤者伤口处的毒性与腐蚀也被迅速遏制。
战斗在浓雾与泥沼中激烈展开，却又被局限在佛光障笼罩的范围内。来袭的沼泽生物虽然诡异难防，个体实力却并非顶尖，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众人联手反击下，很快被清剿一空。泥沼表面漂浮着大量断碎的触手、妖兽残骸，污血将浑浊的水洼染得更深。
然而，没有人感到轻松。这仅仅是沼泽外围的一次试探性攻击，他们已经彻底暴露了位置和实力。迷雾深处，那甜腻的腥气似乎更浓了，隐约传来更多蠢蠢欲动的窸窣声响和令人不安的低沉嘶鸣。
“加速前进！不要停留！”林枫果断下令，声音穿透雾气。队伍立刻收缩，以更紧密的阵型，沿着荆再次确认的方向，加速向沼泽深处推进。
果然，接下来的路途再无宁日。各种各样的沼泽生物，凭借着对环境的熟悉和天然的隐匿能力，开始从四面八方、出其不意地发动连绵不断的袭击。有从泥沼深处悄无声息蔓延上来、一旦触碰便疯狂缠绕吸血“鬼面水蛭群”；有潜伏在水下、发动致命突击的“毒牙箭鱼”；有能喷吐大范围致幻孢子的“迷幻巨菇”；有形如枯木、突然暴起绞杀的“沼泽森蚺”……攻击方式五花八门，防不胜防。
队伍的行进速度被严重拖慢，不得不时常停下来应对袭击。伤亡开始不可避免地出现。一名破晓修士被鬼面水蛭群突破防御，瞬间被吸干精血；一名东海修士斩杀了沼泽森蚺，却被其临死反扑喷出的毒液溅中面门，惨叫倒地；甚至一名金刚寺僧人，在为同伴抵挡毒牙箭鱼集群攒射时，护体佛光被连绵不断的冲击消耗，不慎被一枚漏网之鱼刺穿肩膀，伤口迅速发黑肿胀……
浓雾、毒瘴、无处不在的袭击、不断增加的伤亡、以及日益沉重的疲惫，如同无形的枷锁，拖拽着这支队伍向绝望的深渊滑落。佛子的琉璃净光障光芒已不如最初明亮稳定，维持它的僧侣们额头青筋跳动，显然到了极限。苏月如脸色苍白如纸，维持太乙分光镜和基础联络阵法已让她摇摇欲坠。就连石猛这般悍勇，连续的高强度搏杀也让他气喘如牛，斧势不再如最初那般狂暴。
“这样下去不行！”沐清音挥剑斩碎一片袭来的毒蜂，靠近林枫，声音带着急促，“伤亡在增加，大家消耗太大，若再遇到强力妖兽或陷入更复杂的迷阵，恐有覆灭之危！必须想办法尽快脱离这片区域！”
林枫何尝不知。他灵识全力铺开，即便受到严重干扰，也能隐约感觉到，他们似乎正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导着，向着沼泽更深处、更危险的地带迂回前进。是天然迷阵的影响？还是……有更狡猾的东西在暗中操控？
他手抚胸口，潮汐石、长生藤种、冰封之忆都在微微震动，传递着不同的感应。潮汐石对水汽流动异常敏感，隐隐指出某个方向的水元之力似乎更为“顺畅”？长生藤种对生命气息的感知，则发现右前方某片区域的“死寂”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纯净的“生机”？冰封之忆的寒意，则警示着左前方迷雾深处，隐藏着某种“凝固”而危险的意志……
电光石火间，林枫心念急转，结合苏月如偶尔能窥见的一角地形，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
“荆！”他通过特殊的联系方式，将一道包含自己推断方位的神念传递出去，“尝试向右前方，那片‘死寂中有生机’、‘水流通畅’的区域探查！注意避开左前方那‘凝固危险’的意志！”
片刻后，荆传回一道极其简短却带着一丝讶异的反馈：“路……疑似……安全……”
“转向右前方！全速前进！”林枫毫不犹豫，立刻下令。
队伍虽然不解，但对林枫的判断已有近乎本能的信任，立刻调整方向。转向之后，遭遇的袭击频率果然有所下降，虽然仍有妖兽滋扰，但不再像之前那般层出不穷、诡谲难防。周围的浓雾似乎也略微稀薄了一些，脚下泥沼的深度似乎在变浅。
又艰难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浓雾陡然向两侧分开些许，一片相对干燥、布满了嶙峋灰白色岩石的高地，出现在众人眼前。高地面积不大，却奇异地没有弥漫那粘稠的灰白毒雾，只有一层淡淡的、正常的夜雾笼罩。高地上方，甚至能看到几缕黯淡的星光！
“是‘瘴疠石林’！”苏月如眼中闪过一抹亮光，声音带着疲惫的欣喜，“古籍有载，迷雾沼泽中零星分布着一些特殊岩石构成的区域，能天然排斥毒瘴，是穿越沼泽时难得的休整地！只是位置飘忽不定，极难寻找！”
绝处逢生！众人精神为之一振，加快脚步登上这片高地。一离开那粘稠的毒雾范围，顿时感觉呼吸都顺畅了许多，那股甜腻的腥气与阴冷感也大为减弱。佛子立刻撤去琉璃净光障，僧侣们纷纷盘坐调息，抓紧时间恢复。其他人也立刻布置简易的防御，处理伤口，服用丹药，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
林枫站在高地边缘，回望身后那片依旧被无尽灰白浓雾吞噬的死亡沼泽，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这只是穿越绝地的第一步。后方追兵未至，或许是被沼泽所阻，或许是在调集力量准备在下一处险地给予他们致命一击。而前方，还有更恐怖的骸骨荒原在等待着他们。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那深邃的夜空，星光黯淡，却依稀勾勒出远方一片更加沉郁黑暗、仿佛连星光都被吞噬的轮廓。
骸骨荒原……那里埋葬的，又会是怎样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