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龙陨祖地”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激起千层浪。
“祖地……果然是祖地……”苏月如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玉简上刚刚译出的那行古篆,“‘锁之钥,藏于陨落之地;道之终,隐于时空之褶’……这‘陨落之地’,除了龙陨祖地,还能是何处?”
文昌长老颤抖着手,将单片眼镜取下,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眼角,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沧桑:“万载寻觅,众里寻它……原来答案,一直在最古老、最核心的传说之中!老夫早该想到,早该想到啊!”
通玄子则紧盯着那个复杂的空间坐标示意图,眉头紧锁:“‘时空之褶’……这说法绝非虚指。龙陨祖地若真是最终战场、诅咒源头,其所在绝非寻常空间节点。上古大能交战,打碎山河、扰乱时空是常事。这祖地,恐怕存在于一片极其不稳定的‘时空褶皱’或者‘秘境碎片’之中,寻常方法根本无法寻找,更别说进入!”
“这就是为何万年来,虽有无数先贤寻找,却皆无果的原因。”暮云轻声补充,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没有精确坐标,没有正确的‘钥匙’和‘方法’,就像在无边大海中寻找一滴特定的水。”
林枫沉默着。他的目光越过圆桌上摊开的、揭示出惊世秘密的天书,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山岩,投向了那冥冥之中、位于时空乱流深处的神秘之地。四把钥匙——潮汐石、不动心莲、长生藤种、冰封之忆——此刻在他怀中隐隐发烫,产生着前所未有的共鸣,似乎在印证着这个推断。
“所以,我们手中的四把钥匙,不仅是力量的象征、境界的印证,更是……开启通往祖地大门的‘信物’或者‘路引’?” 石猛虽然对古文理解不深,但此刻也听明白了关键,瓮声瓮气地问道。
“恐怕不止是路引那么简单。” 苏月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冷静下来,恢复分析者的缜密,“看这里,‘四象归位,方见真途’。” 她指着天书末页另一段模糊的图示旁的小字注释,“这‘四象’,很可能就对应着我们手中的四把钥匙所代表的四种本源法则——水之韵律(潮汐石)、心之澄澈(不动心莲)、生死循环(长生藤种)、真实虚幻(冰封之忆)。只有这四种力量齐聚,并以正确的方式激发,才有可能在‘时空之褶’中定位、稳定并打开通往祖地的通道。”
“而那‘道之终’,那彻底破除血脉灵锁的终极法门,那《破锁天书》最关键的下半部……” 华九针接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就尘封在那祖地的最深处!等待着重见天日,完成这跨越万年的救赎!”
希望,如同被重新拨亮的火种,在每个人眼中熊熊燃烧起来。之前的沮丧和无力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坚定且无比沉重的使命感。目标从未如此明确——龙陨祖地!天书下半部!
然而,紧随希望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更严峻的现实。
“祖地……” 符痴公输衍的脸色却变得异常难看,他指着天书上关于祖地坐标图周围那些扭曲、破碎、仿佛代表空间乱流和毁灭性能量的符号,“诸位,看看这些标注!看看这些警示!这地方,即便有钥匙,即便找到了,也绝对是九死一生的绝地!上古最终之战的地点,龙族始祖‘太古应龙’陨落之所,万年来无人踏足……那里面的时空可能是混乱的,能量可能是狂暴而充满诅咒的,甚至可能残留着当年战死的恐怖存在的不灭怨念!这绝不是一次普通的探险,这……这很可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献祭之旅!”
兴奋的气氛瞬间被泼了一盆冰水。公输衍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美丽希望外壳下残酷的现实。
是啊,龙陨祖地。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族的坟场,是人族与龙族最终决战的遗址,是“血脉灵锁”诅咒的源头。那里沉积了万年的仇恨、绝望、疯狂与毁灭。时空在那里可能都是破碎而错乱的,寻常的物理法则可能失效,每一步都可能踏足未知的险境,每一口呼吸都可能吸入万古不散的诅咒尘埃。
“还有龙族。” 文昌长老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深的忧虑,“御龙宗,以及他们背后的真正龙族,绝不会坐视我们集齐钥匙,找到祖地。天元盛会我们暴露了太多,他们现在必然如同跗骨之蛆,在暗处紧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寻找祖地的过程,就是一场与时间、与龙族的死亡赛跑。我们不仅要面对祖地本身的恐怖,还要随时防备来自背后的致命暗箭。”
圆桌旁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得知天书残缺时更加沉重。那是一种面对已知的、几乎不可逾越的绝境时,产生的窒息感。
林枫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的脸庞,看到了激动,看到了恐惧,看到了忧虑,也看到了决绝。他明白,作为领袖,他此刻必须站出来,为这艘刚刚看到灯塔、却又发现前方是暴风眼的航船,指明方向,稳住人心。
“公输先生说得对,祖地必然是绝地。” 林枫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丝毫犹豫,“文昌长老的担忧,也极有可能成为现实。前路,九死一生,强敌环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但是,我们还有选择吗?”
“自万年前灵锁加身,我人族便如同被圈养的牲畜,生死操于龙族之手,修行有上限,尊严被践踏,子子孙孙,代代为奴为祭!我破晓创立至今,多少英烈前仆后继,血洒荒原,为的是什么?铁教头,还有无数牺牲的兄弟姐妹,他们付出生命的代价,为的又是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如铁,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是为了苟延残喘,不是为了在龙族的施舍下求得一隅偏安!是为了打破这枷锁,是为了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天空和未来!是为了让我们的后代,能够自由地呼吸,自由地修行,自由地决定自己的命运!”
林枫的手,轻轻按在《破锁天书》的上半部那冰冷的封面上。
“现在,希望就在眼前。路,已经指明了。钥匙,就在我们手中。祖地再险,险不过万世为奴!前路再难,难不过人心绝望!天书的下半部,就在那里。彻底破除诅咒的方法,就在那里。我们退一步,便是将这份希望,连同无数先烈的鲜血,一起葬送!我们进一步,纵然身死道消,也是为后人铺路,为族群争命!”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这缺失的部分,我们必须去拿回来!这祖地,我们必须去闯一闯!这不是选择题,这是我们破晓,是我们这一代人,无可推卸、也必须扛起的宿命!”
寂静。
然后,石猛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声如洪钟:“头儿说得对!怕个鸟!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不就是个祖地吗?老子这条命,从跟着头儿那天起,就没打算全须全尾地留着!干了!”
苏月如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彷徨与忧虑尽数化为坚定。她迎着林枫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不错。解读天书是我的职责,寻找下半部,更是我的责任。算我一个。”
“老夫半截身子入土了,能在有生之年,见到破除灵锁的曙光,已是万幸。这把老骨头,就豁出去,再为后辈们探一探这龙潭虎穴!” 文昌长老抚须长笑,豪气顿生。
“如此盛事,岂能少了我等?” 通玄子、华九针、博闻先生、暮云、公输衍等人,亦纷纷起身,眼中再无惧色,唯有跃跃欲试的决意。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众人,林枫心中暖流涌动,但脸上依旧冷静:“有此决心,大事可期。然则,莽撞赴死,非智者所为。祖地要闯,但必须谋定而后动。”
他转向苏月如:“月如,接下来你的任务最重。第一,继续全力解读天书上卷,尤其是最后关于祖地坐标、四钥用法以及可能存在的危险警示的每一个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我们要尽可能在出发前,对祖地有最充分的了解。”
“第二,基于目前对‘龙灵枢’的理解,加快那几种‘笨办法’的试验和改良。哪怕只能提升一线实力,在关键时刻可能就是救命稻草。同时,开始有意识地筛选、培养一批心志坚定、修为扎实、适合执行此次任务的精锐。此去祖地,贵精不贵多。”
苏月如肃然领命:“明白。我会组织最得力的人手,成立‘祖地先遣筹备司’,专门负责此事。”
林枫又看向文昌长老和暮云:“文昌长老,暮云,烦请二位调动组织内所有资源,查阅一切可能与龙陨祖地、上古战场、时空秘境相关的记载、传说、游记甚至民间歌谣。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有用。同时,通过安全渠道,向潮汐神殿、金刚寺,以及任何可能拥有相关古老传承的友好或中立势力,发出最高级别的秘密咨询请求。记住,务必隐蔽,不可打草惊蛇。”
“遵命!” 文昌长老和暮云齐声应道。
“通玄子前辈,华长老,公输先生,” 林枫对三位客卿拱手,“祖地之内,情况莫测。还请三位依据天书提示和自身所长,开始着手研究、设计可能用到的特殊阵法、丹药、符箓和法器。比如稳定心神的、防御时空乱流的、探测诅咒能量的、隐匿气息的……一切能增加我们生存几率和探索成功率的手段,都需要提前准备。”
“理当如此!” 三人郑重回礼,眼中闪烁着学术研究者面对全新、高难度课题时的专注光芒。
最后,林枫看向石猛和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荆:“猛哥,荆,筹备和训练精锐战士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不仅要有最强的战力,更要有最坚韧的意志、最默契的配合,以及……随时为达成目标而牺牲的觉悟。此去,我们可能要面对的,是超乎想象的敌人和环境。”
“交给我!” 石猛拍着胸脯。
荆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眼中闪过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一个个任务明确分配。观星阁内,先前那种面对绝境的压抑气氛,已经被一种紧张、有序、充满目的性的亢奋所取代。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都知道前路艰险,但更知道,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意义重大,关乎整个族群的未来。
林枫走到窗边(虽然是山腹中的石窗,但布置了幻景阵法,显示着外界的夜空)。繁星点点,一如往常。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破晓,乃至整个隐龙界人族的命运轨迹,已经指向了一个明确而危险的方向——龙陨祖地。
缺失的部分,必须找回。
哪怕那条路,通向的是深渊,是地狱,是万古的沉寂。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希望与毁灭,往往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而现在,他们正准备亲手,去捅破这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