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国隐在车间钢架立柱旁，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深处的工程师团队身上，静静观察了许久。
此时的苏明远，早已褪去了方才争论时的急躁执拗，整个人沉稳了不少。
他微微低头，目光紧紧落在摊开的图纸上，
指尖时不时轻点纸面参数，认真核对每一道工艺数据，侧脸神情专注且严谨。
遇到拿不准的细节，他便侧身凑近另外两名工程师，压低声音低声探讨工序细节、试验节奏，一举一动专业规范，落落大方。
全程下来，苏明远神色平稳、动作自然，没有半分心虚躲闪，也没有任何刻意掩饰的小动作，
更没有趁机私下传递消息、偷偷记录数据的可疑举动，看起来和寻常认真工作的资深技术员别无二致。
确认暂时捕捉不到任何破绽，李安国才缓缓收回审视的目光。
他心里清楚，眼下没有直接证据、没有实锤破绽，一切都只是基于行为反常的推测。
但这并不代表苏明远的嫌疑可以排除。
相反，越是看似毫无异样、滴水不漏，越说明此人城府极深、伪装极高明。
李安国心里已然敲定了后续方案：
苏明远这条线，必须长期紧盯、持续观察，静待对方后续自行露出马脚。
简单盘算了一番，李安国不再继续原地耽搁时间。
此次他提前圈定的重点怀疑对象，并不止苏明远一人。
除却苏明远之外，还有两个人在他的重点排查名单之上，需要逐一当面观察、亲自试探，彻底筛清隐患。
打定主意，李安国不动声色调整步伐，脸上维持着安保巡查的严谨神态，
看似漫无目的地在车间各处走动，逐一检查设备摆放、通道安防、门窗锁具，
实则借着履职巡查的正当由头，自然地朝着下一个目标靠近。
他目光快速扫过车间现场，很快锁定了第二个重点观察对象，
负责特种钢材原料配比与初炼工序的四级技术工人--王建国。
此刻的王建国，正和几名一线工人围在调试完毕的轧钢设备旁闲聊放松。
他嗓门偏大，说话直来直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车间老工人的傲气，时不时吐槽两句工序繁琐、试验要求严苛，
言语间尽是直白的抱怨、浅显的攀比，还有好面子、爱逞强的浮躁心气。
喜怒哀乐全都摆在脸上，半点心思都藏不住。
李安国隔着几步远，静静听了片刻，眼底不由得掠过一抹明显的失望，
哪怕尚未近身接触、没有言语试探，仅凭这短短片刻的观察，他就能基本排除王建国的嫌疑。
这个王建国，性格急躁、脾气直爽，是典型的直肠子性格。
心里有半点不满、半点委屈都会直接挂在脸上，嘴上藏不住话，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为人张扬浅显，毫无城府。
这样的人，压根不具备潜伏伪装的能力。
若是心里真藏着秘密、或是被人收买勾结外敌，根本不可能稳住心神、长久伪装。
恐怕不用等保卫处排查，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工友，早就从他反常的言行举止里看出端倪了。
当然，李安国也并非没有考虑过最坏的可能性。
会不会是王建国刻意伪装出一副粗鄙直白、心无城府的样子，实则心思深沉、藏而不露，用大大咧咧的表象，刻意迷惑所有人，以此掩护自己的真实目的。
可下一秒，眼前的画面便彻底打消了他的这份顾虑。
只见旁边几名工友随口开了两句玩笑，轻轻一打趣调侃，王建国瞬间就涨红了脸，急着开口辩解、逞强反驳，
脸上又急又躁，满是被人戳中短处的窘迫与不服。
这般情绪外露、极易被旁人牵动心态的模样，根本演不出来，
更不可能是常年潜伏、心思缜密的敌特分子所能拥有的状态。
李安国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散去，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个怀疑对象，彻底排除。
他不再停留，转身抬脚，径直朝着名单上最后一个重点怀疑对象的位置走去。
最后一人，是调度科科员林晓燕。
自从厂里启动特种钢材涉密试产项目以来，林晓燕便被专门抽调进驻试产车间，
专职负责涉密物料调度、各工序衔接统筹、生产数据台账登记。
这个岗位看似不直接参与技术研发，却能全程接触原料参数、生产流程、试验进度，掌握着整条试产链路的核心信息，
涉密程度极高，风险不容小觑。
此时的林晓燕，正独自坐在车间角落一张整洁干净的办公桌前，全身心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之中。
桌上整齐摆放着厚厚的生产台账、物料清单、工序登记册，
她低头执笔，认真核对每一项数据、登记每一条记录，
神情专注，姿态端正，看起来兢兢业业、一丝不苟。
望着她的身影，李安国脑海中瞬间翻出此前看过的人事档案与日常记录资料，
关于林晓燕的履历、日常表现、家庭背景飞快闪过脑海。
紧接着，他目光沉沉，细细扫过对方全身。
眼下厂区所有干部职工统一穿着制式工装，朴素简洁、制式统一，
人人皆是朴素节俭的打扮，贴合厂区艰苦朴素的工作氛围，林晓燕自然也不例外，
可她手腕上却佩戴着一块做工精致、质感考究的名牌腕表，
款式新颖、价值不菲，根本不是普通厂区科员的工资能够负担得起。
而且，桌边椅背上搭着的那件大衣，面料细腻顺滑、剪裁利落精良，版型规整考究，和厂里统一配发的粗糙工装有着天壤之别。
李安国早前买自行车时，曾在市面百货商店见过同款面料的成衣，心里清楚得很，
这种高档服饰价格极高，没有大几十块根本拿不下来，绝非普通工薪家庭能够随意消费的物件。
一个拿着普通科员固定工资、家境寻常的厂区调度人员，日常吃穿用度却远超自身收入水平，
这般反常的奢靡细节，在人人节俭的厂区环境里，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可疑。
一瞬间，李安国原本稍稍放松的心神，再次彻底紧绷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