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商坊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长街映得通红。
鳞次栉比的铺面，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绸缎庄的伙计扯着嗓子喊新到的蜀锦，瓷器行的掌柜举着青瓷盏当街比划，首饰铺子里的珠光随着门帘掀动一闪一闪，勾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驻足。
各家为了抢客，连门楣上的灯笼都一盏比一盏点得高，红绸、红绢、红灯笼，一路铺排过去，直把这条街染成了一条光河。
街心辟出几片空地，早被技艺人画了圈占了去。
这边一个黑脸汉子，赤着上身，正拍着胸脯让人往他肚子上垛青石，抡锤砸下去，轰然一响，围观百姓 “咦” 地齐声惊叹。
那边一个白须老者，摇着蒲扇讲一段合肥之战的轶事，讲到要紧处故意一顿，把满场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再往深处走，不知哪家请来了一队异域歌姬，金铃银镯，纱裙如雾，随着胡笳的调子翩翩旋舞，彩袖翻飞间，直教人看得眼都直了。
一些青年公子哥儿，三五成群，携着家眷夜游。有的在酒楼高座上举杯吟诗，引经据典，引得同席一片喝彩。有的倚在茶馆窗边，摇着折扇，品着新茶，慢悠悠地谈古论今。
世家小姐们则三三两两结伴同行，莺声燕语，簪环叮当，身后跟着小丫鬟，提着一盏盏精巧的宫灯，在人群里穿行，倒像是把一街的灯火也分去了几分颜色。
商坊中央大街的尽头，矗着一座三层高的酒楼，朱漆彩绘，飞檐斗拱，门前悬着两盏足有半人高的红灯笼，招牌上 “醉仙楼” 三个金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论排场，论地段，这酒楼在洛阳城里数一数二，往来尽是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可极少有人知道，这座醉仙楼，不过是挂了个酒楼的幌子。
它真正的身份，是大楚稽查司在洛阳的隐秘据点。
三楼最里间的一间密室，门窗皆以厚板重帘封得严实，与外间那灯红酒绿的热闹，恍如两个世界。
室内只燃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焰被一只半掩的铜罩拢着，光线昏昏的，落在人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陈肃坐在下首，身形瘦削，眉目间带着常年审案练出的沉静。他是玄翎卫的老人，也是洛阳稽查处总领、稽查司副司长。
知道他真名陈肃的人不多，大家称其为陈三。
这位身份显赫的高官此时却腰板始终微微躬着，一丝不苟。他面前那位紫衣女子，才是今夜他不得不亲自来见的正主。
袁昭的近身侍女，刘苏。
她今日已换下了那身惯常的男装，一袭紫衣，青丝挽起，眉眼冷峭。她虽才十八九岁，可那双眼里的沉稳，却远非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出身龙骧卫，父母皆为大楚战死，练就一身好功夫，被皇后亲自挑到太子袁昭身边，一面照料起居，一面暗中护卫。
除了极亲近的几个人，谁都不知道这位太子身边那个沉默寡言、惯穿青衫的少年随从，实则是位身手了得的女子。
陈三捧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声道：“姑娘连夜相召，可是太子殿下那边，有什么不妥？”
这稽查司是袁耀最为亲信的部门，不隶属于任何衙门，监察百官护卫皇室安全，直接归于皇帝直领。所以刘苏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接道：“今日午后，太子殿下去了城南商坊的宝萃斋。”
陈三微微颔首：“宝萃斋，洛阳数得着的首饰铺子，殿下闲来逛逛，也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殿下自打从宝萃斋出来，整个人便有些不对劲。”
刘苏一字一句道：“他回太子府之后，先是推掉了明日几位尚书郎约的射柳，又推了兰台阁那边的经筵日讲，只说有事。”
“我留心打探，才知他明日要独自去城南坊，寻一户人家买首饰。”
陈三捻着茶盏的手一顿：“城南坊？买首饰？”
“那户人家，住在甘泉巷尽头，第三户，门前栽着一棵石榴树。” 刘苏道。
“宝萃斋里有个卖首饰的姑娘，姓叶，名南嘉。今日殿下在铺子里头听她与掌柜谈价，听得入了神，临走还特意问了她的住址。那姑娘生得极美，又伶牙俐齿，殿下似乎......上了心。”
陈三沉吟：“殿下正当年少，又身居储位，见着个出众的姑娘，一时心动，也不是什么大事。姑娘是担心......”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刘苏打断他，目光微微一沉。
“殿下自小被皇后娘娘管教得严，这些年一心扑在政务军务上，几门亲事都叫他推了。”
“他从不是个轻易被美色所动的性子。可今日这一面，他竟破天荒地上了心，还要亲自去那姑娘家里买首饰。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能让殿下这般反常，这本身就是桩蹊跷事。”
陈三听罢，缓缓放下茶盏，眉头皱了起来。
他常年执掌稽查，最清楚一个道理，越是瞧着无懈可击的巧合，背后往往越是藏着有心人。
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是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位置。若真有哪方势力，精心布下一个局，用一个姿容出众、手艺奇巧的姑娘，又专门挑着太子喜好来钓鱼上钩，那这背后所图，就绝不简单。
“姑娘的意思是......” 陈三抬眼。
“这点小事，无凭无据不能惊动皇后娘娘。”
“皇后日理万机，为着这点捕风捉影的事去惊扰她，是我的不是。” 刘苏犹豫道。
“可事关殿下安危，我又不敢自作主张。想来想去，洛阳城里，唯有稽查处能替我查一查这户人家的底细。陈总领在玄翎卫时便是审案的好手，由您出手，我才放心。”
陈三郑重起身，朝刘苏一揖：“姑娘放心。殿下的事，便是稽查司的事。此事我亲自去办，绝不叫外人插手。”
话虽如此，陈肃却没敢有半分轻慢。
他做这行当做了一辈子，深知越是小事，越容易藏着大坑。
送走了刘苏，他立刻换上寻常的靛蓝布衫，腰间的令牌也解了下来，只在靴筒里别了一柄短匕，又点齐三名最得力的暗探，趁着商坊的灯火正旺、人流最杂的时候，混出了醉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