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程的第五千年。
这个时间刻度对昆仑界内的意识而言,是持续工作与思考的绵延;对外界而言,是定标者跨越难以想象的空旷与密集、穿越一系列或古老或新生的星系结构后,抵达的又一个遥远坐标。
旗舰的导航星图已经重新更新完毕,代表当前区域的标识从相对稀疏的“英仙-双鱼座超星系团边缘过渡带”,变更为结构复杂、质量与引力交织如一张立体巨网的双鱼-鲸鱼座超星系团复合体核心延伸区。
定标者如同从寂静乡野驶入不夜城的旅人,尚未完全脱离维度跃迁状态,舰载传感器传回的背景数据流便已陡然变得密集、复杂、充满各种来源明确的或来源不明的能量特征。
这里的光子背景噪音都比以往探测过的区域高出至少三个数量级。
并非单纯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而是无数恒星、星系、活动星系核、超新星遗迹、星云乃至未知人工源释放的光芒与射电波,在百亿年旅行中相互叠加、干涉、衰减后形成的,一种近乎永恒低鸣的“宇宙大都会底噪”。
引力透镜效应造成的星光扭曲随处可见,空间本身的曲率被大质量星系团拉扯得起伏不定,常规曲率航行需要比在空洞区投入更多算力进行路径实时修正,以避免误入引力阱或撞上不可见的暗物质结构。
洛书调低了常规扫描的灵敏阈值,过滤掉绝大多数低能量级、无明确技术特征的背景辐射,聚焦于那些具有文明活动痕迹的信号。
即便如此,处理后的全息星图投影上,代表潜在技术文明的亮点,其密度依然达到了令人侧目的地步。
如果将之前航经的天麓-矩尺座超星系团棒状结构比作城镇与村庄散布的平原,将拉尼亚凯亚或凯尔尼亚某些相对密集的区域视为中等城市,那么眼前这片双鱼-鲸鱼座超星系团的特定延伸区,则是一座无边际的、立体的、灯火永不熄灭的超巨型都会。
恒星是这座都会的基础单元,星系是街区,星系团是城区,而那些掌握了从行星表面仰望星空到试图伸手触及星辰的智慧文明群体,便是这座大都会中或明或暗、或强大或微弱、或长寿或短暂的光点。
定标者保持隐匿,沿着一条计算出的相对“冷清”的引力通道滑入这片星海大都会的“近郊”。
即使在这条通道上,洛书在最初十年的常规巡航监测中,依然标记了超过三百个具有明确技术特征的能量源,其中能够解析出具体社会活动模式、判定为独立技术文明的,就有一百七十四个。
这个数量,远超在拉尼亚凯亚或矩尺座等区域百年航程中可能遇到的总和。
而各种形式、各种规模、各种起因的冲突,在这片文明高度密集的区域,几乎像星云中的分子碰撞一样常见。
定标者航行的头十年里,传感器阵列记录并分析了不下二十起正在发生或刚刚结束的星际级别对抗。
有些冲突规模宏大但形式原始,如两个三级文明为了争夺一颗富含稀有金属的小行星带,出动数百艘聚变推进战舰,在数百万公里战线上进行着低效的炮火对射与笨拙的机动缠斗,战损比高得惊人,战场残骸四处飘散。
有些冲突则安静而致命,如一个四级中期文明与另一个四级初期文明,围绕一处疑似远古遗迹的探测权,展开了持续数年的、涉及引力场干扰、通讯静默与高精度探测器互相捕获与反捕获的“暗战”,后经洛书快速扫描,判定那处遗迹只是自然形成的特殊中子星脉冲源。
双方主力舰队始终未直接照面,但损失的小型单位与深空探测器数以千万计。
还有些冲突充满了诡异的色彩,如一个偏向生物科技路线的三级文明,其“播种舰”释放的孢子云,与邻近一个生物体与机械结合的文明的“自律采矿群”在资源星轨道相遇。
孢子云试图分解自动化机械单元获取材料,生物机械群则启动净化协议焚烧孢子。
这场介于生物感染与机械清扫之间的、无声的消耗战,持续了整整八年,直到那颗资源星的大气被双方副产品彻底污染,变得对两者皆无价值,冲突才自然停止。
更有一些冲突短暂而暴烈,如两个四级文明因航道重叠问题,在某个关键航道出口附近爆发遭遇战。
战斗在七十二小时内结束,胜者摧毁了败者百分之八十的舰队,随后毫不停留地沿着航道离去,留下大量残骸与少数漂流中的救生舱。
定标者的探测器在数月后经过那片区域,只记录到死寂的金属坟场和早已停止信号的求救信标。
所有这些冲突,无论规模大小、技术高低、起因如何,都被洛书忠实地记录、分类、归档。
交战各方的技术特征、战术偏好、指挥模式、基于通讯内容分析的社会结构推断,以及冲突的起因、进程、结果与后续影响评估,全部化为了“文明生态与冲突数据库”中新增的海量条目。
这些数据本身,就是华夏“播种者之路”理念在漫长航程中践行的另一种形态的成果。
没有直接干预或留下“微光”,甚至没有让任何交战方察觉到存在过一个远远的、冷静的观察者。
华夏所做的,仅仅是观察、记录、理解。
理解这片星海中文明相处的常态,理解冲突发生的逻辑,理解胜利与失败背后的因果,理解在资源、空间、理念、恐惧或单纯误解驱动下,智慧生命如何重复着合作与对抗的古老戏剧。
这种观察并非冷漠。
相反,它需要极大的耐心与克制,需要将自身文明的情感与道德判断暂时悬置,以近乎纯理性的视角去剖析每一个事件。
其目的,是为了更深刻地认识宇宙中“文明”这一现象本身的复杂性与多样性,是为了丰富华夏对“可能性”的认知图景,也是为了在未来某个时刻,当华夏不得不做出影响其他文明命运的决定时,能够有更充分、更少偏见的依据。
“播种者”不仅仅是留下启发的种子,更是宇宙生态的学者与档案管理员。
而这片双鱼-鲸鱼座超星系团复合体,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丰富到令人窒息的研究样本库。
定标者在星海都会的边缘谨慎航行,避免进入任何强大文明的绝对感知范围,也小心规避着那些正在爆发冲突的热点区域。
旗舰的航线呈现出一种复杂的锯齿状,时而借助巨引源周围的引力弹弓加速,时而潜入弥漫星云的遮蔽中短暂调整航向,时而在空旷的球状星团间隙进行长距离直线航行。
航行第五千零二十五年,一个特殊信号引起了洛书的注意。
信号源位于航向前方约七百光年处,一个中等规模的漩涡星系,编号pSc-7719的第三旋臂外缘。
信号本身并不强烈,技术特征大约在三级文明晚期到四级文明初期之间,属于这片区域相当普遍的水平。
异常之处在于其调制方式与内容。
信号的载波采用了至少七种不同的、且明显不属于同一技术体系的加密与纠错协议嵌套,这些协议的风格差异极大,有的简洁高效,有的冗余复杂,有的基于传统电磁理论,有的则隐约带有量子通讯的特征。
这种“混搭”风格极不寻常,通常意味着信号发送者整合了多种来源的外来技术,且整合得相当粗糙,未能完全统一底层协议。
更引人注意的是信号内容。
洛书在花费了数小时进行多层级解码后,剥离出的信息流并非通常的技术数据、社会通讯或文化广播,而是一系列……问题。
这些问题涉及基础物理、宇宙学、生命哲学、社会结构、技术伦理等多个领域,表述方式直接,甚至有些笨拙,但核心指向明确。
例如:“如何验证一个物理常数在十亿光年尺度上是否保持恒定?”
“如果热力学第二定律在星系尺度上存在可观测的例外,其可能机制是什么?”
“非碳基智慧生命的社会凝聚力,除了生存与繁衍压力,还可能源于哪些我们尚未认知的因素?”
“当一项技术能够极大延长个体寿命,但会显着降低群体创新速率时,文明应如何抉择?”
问题本身并无特殊之处,任何一个步入理性思考阶段的文明都可能提出类似疑问。
特殊之处在于提问的频率、广度,以及那种……急切。
信号以近乎不间断的方式,向四面八方广播着这些经过多重加密的问题,仿佛在黑暗森林中,一个孤独的声音在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发出质询,不在乎是否会有回应,只在乎问题本身被抛出。
洛书检索了邻近数百年光年内的文明数据库,未发现与这种提问风格和加密混搭特征完全匹配的文明。
信号源所在的pSc-7719星系,根据远程扫描,存在多个三级文明信号,但似乎都处于相对独立、甚至有些封闭的状态,并未观测到大规模的技术交流或整合现象。
【检测到异常信号源pSc-7719-a,】洛书报告,【信号特征分析显示,其可能为一个高度依赖外部技术输入、并处于剧烈认知整合期的文明个体或小型联合体。其持续广播未加密核心内容为广泛性质询,行为模式不符合常规文明对外通讯策略。】
林默的意识扫过解码出的问题列表和信号特征分析。
一个热衷于向宇宙广播根本性质疑的文明?
在这片充满竞争与冲突的星海都会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天真。
“标记信号源,建立低优先级观察线程。”林默下令,“持续监测其信号变化,尝试分析其技术来源构成。注意保持距离,避免进入其可能的本土感知圈。”
【标记完成。观察线程建立。】洛书执行指令,同时补充道,【根据信号强度衰减模型及多重加密协议的效率损耗计算,该信号的有效定向传播距离不超过一千五百光年。在宇宙尺度下,其‘提问’的影响力范围极其有限。】
换言之,那可能只是一个在自身小圈子内都未必能引起共鸣的、孤独的呼喊。
在这座喧嚣的星海大都会里,类似的微弱声音,每时每刻可能都在诞生与湮灭。
定标者并未改变航向去专门探查这个“提问者”,继续沿着既定的、穿越超星系团复合体的路径前行。
pSc-7719-a信号源很快被抛在身后,成为无数被记录、分析、归档的异常信号之一,等待着未来或许永远也不会进行的深度调查。
时间继续流逝,五十年,一百年……定标者在双鱼-鲸鱼座这片复杂的水域中航行了将近三百年。
观测数据库以指数级速度膨胀,记录下的文明冲突事件超过八千起,远距离观测接触到的独立技术文明数量超过五千个,发现的各类宇宙自然奇观与疑似遗迹更是难以计数。
旗舰的航行日志变得厚重,昆仑界的文明生态模型也因此增添了无数细节与变数。
就在某个寻常的航行日,定标者刚刚调整航向,避开一场发生在两个四级文明之间的、涉及反物质武器使用的边境摩擦的余波区域,准备进入一段相对平静的、弥漫着低温分子云的星际空间时。
旗舰的超空间引力梯度传感器,捕捉到了一组极其微弱、但规律性异常清晰的扰动。
扰动并非来自任何已知的大质量天体或致密星体,也不符合常规曲率航行器产生的波动特征。
它更像是在空间结构本身非常“浅表”的层面,产生的一系列有固定节奏的“涟漪”。
这些涟漪的强度低到几乎淹没在宇宙的背景噪声中,但其重复周期却异常精确,每隔六十三点四八二秒出现一次,每次持续零点零零三秒。
涟漪传播的方向似乎并非各向同性,而是有着微弱的指向性。
洛书第一时间加强了该区域的扫描,调动了多种非传统探测模式。
然而,除了那持续不断、精准如钟摆的微弱空间涟漪外,传感器在涟漪发出的源头区域,一个位于距离定标者约零点五光年、空无一物的虚空点,没有发现任何可见物质、能量辐射、或已知形式的场效应。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用华夏现有的、基于整数维度理论框架构建的探测体系去观察,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规律的空间涟漪,确实从那个“空无”之处,持续地、静静地扩散开来。
林默的意识聚焦于那片虚空,数据流显示,涟漪的精确周期正在发生极其缓慢的、但有统计意义的缩短。
每千次波动,周期减少约十的负九次方秒,变化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
【检测到未知形式的空间结构周期性扰动,源头坐标锁定。】
洛书的声音平静中带着高度的专注,【扰动源区域未发现任何常规或已知非常规物质、能量及信息存在迹象。扰动模式具有高度规律性及缓慢变化趋势,不符合已知自然现象特征。初步判定为未知技术活动或未知自然结构效应,可能性各半。】
不是仲裁者遗迹那种散发着诱惑的知识广播站,不是收割者带来的毁灭性能量湍流,不是古骸文明沉默的巨型残骸,也不是观星者或伏羲留下的任何已知形式的引导信号。
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记录过的现象。
它安静,微弱,规律,仿佛隐藏在虚空幕布之后,某个无形存在的心跳或呼吸。
定标者悄然停止了前进,所有非必要系统进入最低功耗状态,传感器阵列以最大精度对准了那片空无一物、却又规律脉动的虚空。
星海大都会的喧嚣背景音似乎在这一刻淡去。
只剩下那每隔六十三点四八二秒,并且正在变得越来越短而准时出现的、来自“空无”之处的微弱涟漪,在寂静中叩问着探测器的极限,也叩问着观察者的认知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