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卷闸门被一股蛮力从底部猛地提起来,金属门片在导轨里互相撞击、折叠、一节一节地向上堆叠,发出了一连串粗糙刺耳的摩擦声和回响,在空旷的建筑物内部来回弹跳了许久才渐渐消散。门外的冷风被这声巨响惊动了一般,呼地一下灌了进来,裹挟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和深秋山间特有的、带着松针清苦气息的凉意。
李在容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掌不轻不重地推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间,力道算不上粗暴,但其中不容违拗的意味却清晰得不需要任何语言来翻译。他的脑袋被一个厚实的黑色布袋罩得严严实实,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片浓稠到令人窒息的黑暗,连一丝模糊的光影轮廓都分辨不出来。他没有抗拒,也根本不敢抗拒,顺着那股推力就乖乖地迈开了步子,小心翼翼地朝前方走去。脚底的水泥地面并不平整,能感受到细碎的沙砾在鞋底滚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道,混合着若有若无的、铁锈受潮之后散发出的酸腥气。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用自己的脚尖试探悬崖的边缘,但他心里笃定一件事这伙人绑他的目的是钱,在没有拿到钱之前,应该不至于无聊到在自己前进的路上故意放一堆障碍物来戏弄他。
“boSS,人抓到了。”
一个声音从前方不远处响了起来。是英语,发音不算标准,带着某种李在容一时间无法准确辨认的口音,但咬字足够清晰,语气平稳而简洁,像是在向上级做一句再例行不过的工作汇报。
不是半岛人?李在容蒙在黑布袋里的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在这片土地上,能让这么多操着英文交流的人组织起如此规模的武装行动,其来头恐怕比他最初设想的还要大得多。他在黑暗中飞速地过滤着所有可能索马里雇佣兵?东欧的犯罪集团?还是从金三角流窜过来的国际悍匪?每一个选项都比上一个更让人心里发毛。
“确定是目标?”另一个声音回应道。这个声音比刚才那个更低沉一些,音质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松弛感,像是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问了一句“外卖到了没有”一样随意,却偏偏在这种随意的语调底下,藏着一种让人后背发紧的压迫力。
“确定,我们反复检查过。”
“收尾干得怎么样?”
“顺利。除了放了一个司机回去给李健熙通风报信之外,剩下的那些全部被RpG送上天了。”
嘶李在容在黑布袋里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从齿缝间挤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长而尖锐的哨音,胸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擂了一记,闷得他差点当场蹲下去。除了朴斗志,其他的人全死了?那些每天跟在他身边、替他开车门替他挡路替他检查每一辆车底盘的保镖,那些他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面孔,就这么被一发RpG送上了天?这群人不是在吓唬他,不是在虚张声势,他们是真敢杀人,而且杀得毫不犹豫、杀得干净利落、杀完之后还能用这种像在汇报天气一样的语气来报告结果。难怪在车上的时候朴斗志会那么用力地按着他,反复在他耳边重复那句话不要反抗,不要激怒他们,他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朴斗志一定是早就看出来了,这帮人的手是真正沾过血的,多沾一个少沾一个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事。
就在李在容脑子里这些念头还在疯狂翻涌的时候,他听到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正前方朝自己走来。皮鞋底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稳定而从容,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几乎完全相等,像一个精准的节拍器。脚步声在他面前不到一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到了他的后脑勺位置,手指抓住了黑布袋的下沿,干脆利落地向上一扯。
嘶啦一声,黑色的布袋被整个摘了下来。刺目的光线像一把烧红的锥子,毫无缓冲地扎进了他那双已经在黑暗中适应了许久的瞳孔,疼得他下意识地猛地眯起了眼睛,两只手下意识抬起来挡在脸前,眼角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眯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白,只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正站在逆光的方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自己。
然后,司机朴斗志的话像一道闪电一样劈进了他混乱的意识尽可能不要看绑匪的脸,如果实在避不开,就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李在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紧紧闭上了眼睛,把眼皮用力地挤在一起,挤得眼角都起了褶子。然后他微微弓着身子,用一种紧张到近乎滑稽的语气,用英语结结巴巴地说道:“各,各位大哥,我懂规矩,我不看你们。我什么都不会看的。”
“呵。”那个低沉的嗓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饶有兴致的笑,“看来你很懂啊。怎么,你以前被绑架过?”
“啊?没,没有!”李在容闭着眼睛拼命摇头,摇头的幅度大得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晃,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拔高了半度,“就,就是在电影上看过。香江电影,那些警匪片里都是这么演的,人质不能看绑匪的脸,看了就活不了……我真的只是在电影上看到的!”
“你都说了那是电影。”苏晨看着面前这个闭着眼睛、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哆嗦的三星太子爷,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几分。他不怕被李在容看见自己的脸,事实上,他巴不得李在容把他的脸看得清清楚楚、刻进骨子里。“睁开眼睛,看着我。”
“啊?”李在容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敢说出口。他听说过太多关于绑匪在让人质看到自己长相之后就直接灭口的案例了,可对方这个命令听起来不像是在给他挖坑,而更像是在测试他的服从度。
“我数到三,你要是还不睁开,我就揍你。三。”
那个“三”字还没完全落地,李在容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睁开了眼睛,两只眼球瞪得又圆又大,眼白上布满了因为恐惧而崩裂的红血丝。他是真的怕挨打,怕那种他从未经历过但光凭想象就已经让他浑身发麻的肉体疼痛。既然对方一定要他看,那至少说明这帮人并不怕被他看到长相,而一个不怕被人质看到长相的绑匪团队,其背后的底气绝对比那些蒙着丝袜拿着水果刀的街头混混要可怕得多。
视野从模糊逐渐聚焦,他看到的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西方面孔。五官没有明显的特征,既不英俊也不丑陋,属于那种丢进任何一个人堆里都会立刻被淹没的长相。但恰恰是这种毫无辨识度的普通,让李在容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了真正专业的亡命之徒,永远不需要长得凶神恶煞,最危险的那种人,看起来永远像个路人。果然是外国人,他刚才的猜测在亲眼见到这张脸的时候被敲实了。
苏晨也在打量面前的李在容。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现实中的三星太子爷本人,和后世那些新闻图片上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形象比起来,此刻的李在容显得格外的狼狈。头发被头套蹭得乱成了鸡窝,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子,领带歪到了锁骨的位置,定制衬衫的领口扣子不知什么时候绷掉了一颗,露出一截被吓得不轻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脖颈。不过整体来说,底子还算不错,至少没有在刚才那番爆炸和枪战中被吓得屁滚尿流,还能完整地说出一句有条理的话,这心理素质在从小娇生惯养的财阀二代里,已经算得上是相当能打的了。
“李公子,”苏晨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用那种平等而从容的、像是在会议室里和合作伙伴寒暄的语气说道,“既然你看过那么多香江警匪片,那么相信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大费周章把你请到这里来的目的吧?”
李在容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语速极快,像是生怕回答慢了会触怒对方一样:“明,明白。这位先生,在来的路上,我已经跟我的司机说得很清楚了。我让他回去之后立刻通知我父亲,千万不要报警,一分钱都不要讨价还价。你们要多少钱,我父亲都会给,只要你们不伤害我。”
“哟呵,不错嘛。”苏晨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一次他眼睛里闪过的那一丝惊讶是真实的,不是表演。他确实没想到这个从小泡在蜜罐里长大的三星太子爷,在被绑架的极端恐惧之下还能做出如此理性的判断和安排。知道不报警才是对富豪绑架案最优解的人,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屈指可数,更不用说自己主动在被绑的过程中就让司机把话带回去了。这份冷静和判断力,可惜了,可惜他是三星李家的独苗,注定不可能为自己所用。
苏晨从口袋里掏出那部早已准备好的手机,随手递到了李在容的面前:“来吧,打给你父亲。该说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李在容伸出两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像是接过一块烧红的铁板。他翻开手机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那个从小背到大的手机号码,然后把听筒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的嘟嘟等待音每响一下,他的心脏就跟着猛跳一记,那几秒钟的等待漫长得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
…………
就在李在容被几个蒙面绑匪从盘山公路上带走之后不到几分钟,从爆炸和枪声中侥幸捡了一条命的司机朴斗志,已经用自己能找到的最快方式拨通了李健熙的私人手机。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朴斗志的嘴唇哆嗦了将近十秒钟,才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大致经过汇报清楚。他没有提自己在事故车缝隙中被匕首抵住喉咙逼问少爷所乘车辆位置的细节,只说自己被绑匪制服、控制,然后绑匪放他回来通风报信。
此刻,李家位于首尔龙山区汉南洞的那座占地数千平方米、被外界称为“三星王宫”的私人府邸中,气氛沉重得像是有人把整栋房子的空气都抽走了一半。偌大的会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璀璨的光芒洒在昂贵的手工波斯地毯和墙上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上,却照不亮在座每个人脸上密布的阴云。
李健熙坐在沙发正中央,脊背挺得笔直,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灰白。他旁边坐着的是夫人洪罗喜,这位平日以端庄从容示人的三星女主人此刻眼眶红肿,手里攥着一条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丝绸手帕,时不时地按一下眼角。他们的长女李富真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头,手指冰凉,面色沉重,但勉强还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她终究是三星的长公主,心理素质比母亲要强出一截。
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报警。洪罗喜在李健熙刚挂完朴斗志电话的那一刻就哭着喊出了“报警”两个字,李富真也一度拿出了手机准备拨通国家警察厅厅长的专线。可最终,是李在容在离开之前让朴斗志转达的那句话,以及朴斗志复述的绑匪临走前的警告,让李健熙按住了母女俩的手。不要报警,报警就是撕票。李健熙这辈子经历过太多危机政治危机、商业危机、技术危机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危机会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力和困窘。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手段在这个时刻全部失灵了,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让集团安保部门紧急抽调了三十名最精锐的保镖过来加强了府邸周边的巡逻,然后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守着一部手机,等绑匪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