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冯大炮入股这件事，王忠军早就想过了，不是今天一时冲动。
这事得从头说起。
国内民营影视公司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正有制片能力的电影公司，两只手的手指头数完还剩几根。华艺兄弟算一个，张伟平和老谋子合开的那家算一个，今年六月份刚拿到电影发行经营许可证的博纳算半个，剩下那些要么跟港资有渊源，要么干脆是国企背景的制片厂，跟民营两个字搭不上边。
这就意味着，现在国内的导演想要拍电影，路其实很窄——要么自己拉投资拍独立片，要么找民营公司合作，要么找制片厂单位报批，哪条路都不宽敞。
在这种格局下，真正能在票房上说话的导演，统共就两个半。
老谋子算一个。
冯大炮算一个。
剩下的那半个位置，争的人很多，但还没人真正坐稳。
老谋子那边有张伟平盯着，两个人是深度绑定的关系，华艺这边碰不了。但冯大炮不一样，他虽然在华艺合作多年，可说到底一直是合作关系，不是归属关系，中间的距离一直有，王忠军心里清楚。
这种距离在行情好的时候不是问题，在行情变的时候就是隐患。
而今天苏晨收购米高梅的消息，让王忠军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行情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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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大炮在椅子里坐定，把王忠军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拖，点了头。
行，入股就入股。”
王忠磊在旁边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
王忠军倒是没有表现出太多意外，他早就判断冯大炮会答应，只是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连价都没砍一下，哈哈一笑，把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好，那就说定了，具体比例回头让财务那边出个方案，你过目，有意见咱们再谈。”
冯大炮说，但钱的事你也得给我个准话，年底之前能不能到位？”
能到位，我说到做到，王忠军把语气压实，你先把剧本的方向定下来，我这边同步去凑资金，争取年底把剧组架起来。”
冯大炮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件事敲了个初步的钉子。
然后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三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口，各自在脑子里转着自己的那盘算。
王忠磊先憋不住，问道：大炮，你想好拍什么题材了吗？”
冯大炮把眉头皱起来，没有立刻回答。
这才是真正让他头疼的地方。
钱的问题解决了，王忠军那关也过了，但拍什么这件事，他进这间办公室之前其实心里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答案，有的只是一股憋着要干一票大的的劲头，劲头是真的，方向是模糊的。
两千万美元，折成人民币将近一亿六，这个数字摆在面前，不是随便找个题材就能撑起来的。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老本行，都市喜剧，这条路他最熟，《甲方乙方》《不见不散》《没完没了》，每一部都是真金白银的票房，但都市喜剧的盘子就那么大，投进去两千万美元，回本都是问题，更别说让这笔投资看起来值当。
科幻片？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被他自己秒掉了。
不是不想，是现实不允许。特效得找国外的团队，设备得从外面进，更要命的是他没有这块的经验，两千万美元砸进去，大概率是交学费。
绕来绕去，绕到最后，答案其实很明显。
古装。冯大炮说。
王忠磊立刻接话：对，古装好，你看现在《卧虎藏龙》《英雄》《天地英雄》，都是古装，观众喜欢看。”
正因为都是古装，王忠军皱起眉头，把弟弟刚才那句话反着说了一遍，我才觉得这个方向要想清楚。”
冯大炮看向他：什么意思？”
王忠军往椅背上靠了靠，想了想，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港岛电影当年那么红火，结果怎么落到那个地步的？不是演员不行，不是导演不行，是跟风把市场跟烂了。”
一部僵尸片卖座，全港几十家公司同时开机拍僵尸片，观众看吐了，这个题材就废了。后来功夫片、古惑仔片，一个套路，全走了这条路。”
现在内地这边，《卧虎藏龙》之后，古装大片的热潮起来了，老谋子的《英雄》还没上映，《天地英雄》已经在拍了，你这边要是再来一部古装，三部片子前后脚撞在一起，观众这口气能接得住吗？”
冯大炮静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
这个担忧他不是没想过，但他的另一套逻辑是：两千万美元的投资规模，能装得下的题材本来就不多，古装是经过验证的，其他的都是没把握的冒险。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宁可跟风也不要交学费。
说得有道理，他说，但你告诉我，两千万美元能拍什么不古装的题材？”
王忠军一时接不上话。
都市片？冯大炮自己先否了，现在内地观众进电影院，不是为了看跟自己日子差不多的故事，是为了看那些自己生活里看不到的东西，大场面，大制作，恨不得把屏幕里的世界当作另一个世界去逛。都市片撑不起两千万美元的票仓，这个我比你清楚。”
王忠军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这句话，因为冯大炮说的是实情。
那就古装。王忠军最终把这句话说出来，语气是认的，不是服的，但也没有更好的方案，但你的剧本得好好打磨，别走老谋子那条路，要有自己的东西进去。”
废话，冯大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要是走老谋子的路，我还叫冯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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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大炮离开之后，王忠磊把椅子往大哥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哥，你觉得大炮这部片子能成吗？”
题材这关先不说，王忠军把桌上那份报纸重新展开，目光重新落在那行标题上，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那想什么？”
苏晨。王忠军用手指点了点报纸上那个名字，大炮的片子，如果要走海外市场，靠现在国内那几家能谈海外版权的渠道，能拿到什么条件你心里有数，能把本钱收回来就算烧高香了。”
但米高梅不一样，他继续说，有全球发行网络，在北美那边有院线资源，华语片要走出去，现在没有比这个更顺的路子了。”
王忠磊想了想：可苏晨刚接手米高梅，北美那边一大摊子事，他哪有工夫搭理国内这块？”
他不用专门搭理国内这块，王忠军说，我们去找他，这是两回事。”
他把报纸折好，推到桌角，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说：让人去打听一下，苏晨这次来北美，身边跟着的是什么人，走的是什么渠道，有没有可能搭上线。”
好，我去安排，王忠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哥，你说苏晨会见我们吗？”
王忠军停了一下，把这个问题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他在发布会上说有计划跟内地电影公司合作，那就说明他需要一个入口，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在商场里磨出来的判断力，我们是国内头部的民营影视公司，冯大炮是我们的人，这就是我们的筹码，他没有不见的理由。”
王忠磊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王忠军重新把那份报纸拿起来，把苏晨在发布会上说的那段话找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把报纸叠起来，夹进抽屉里。
窗外燕京的上午，天是那种北方秋天特有的高远蓝，几乎没有一片云，阳光把楼下的街道照得干干净净，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动，一片两片地往下落，落在地上，被路过的人踩过去，留下一个深一点的颜色。
他在心里把一件事想清楚了：冯大炮那部大片，未来的海外发行，无论如何要跟苏晨谈一谈。
不是因为占便宜，是因为那是目前能走到的最宽的那条路，而且那条路的门，是一个华国人开的。
这种机会，不去敲，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