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擒八面佛。
这是邱刚敖给今晚行动定的目标。他蹲在装甲车后面,把夜视镜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被硝烟和肾上腺素烧得发亮的眼睛,嘴角挂着一种很欠揍的笑。干掉一个大毒枭当然也算大功一件,但活捉一个大毒枭,那是什么概念?就好比你钓了一条鱼,是拿照片回去给朋友看“我钓了一条大鱼”,还是把鱼活着拎回家、养在浴缸里、让所有来家里的人都亲眼看见它在水里游哪个更爽?当然是后者。邱刚敖是个极度务实的人,但在某些时刻,他很享受那种把猎物按在笼子里展览的成就感。
五支雇佣兵小队已经集结完毕。这帮人从曼谷一路机动到金三角,卡车转越野车,越野车转徒步,最后两公里是靠两条腿在黑漆漆的丛林里摸过来的。所有人都穿着深色迷彩,脸上涂着防反光的泥彩,手里的家伙从m4卡宾枪到m249轻机枪一应俱全,还有两支巴雷特反器材狙击步枪被架在了两翼的制高点上。光是这些装备的钱,就够在金三角买一座小寨子了。但苏晨说得对让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值钱。
邱刚敖把平板电脑上八面佛车队最后被捕捉到的位置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规划出一条最短的拦截路径。他点了点屏幕上的几个红点,对着通讯器低声下令:“第一小队,绕到他们后面去,把退路掐死。二队三队,左右包抄,别急着开火,等他们先动。四队跟我正面堵。凌靖,你带狙击小组卡住那几个高点,八面佛那辆防弹奔驰的轮胎和引擎盖是你的主要目标,别打油箱,那老东西炸死了不值钱。”
凌靖当年港岛飞虎队的传奇狙击手,因为被上司陷害沦落为阶下囚,后来被苏晨通过关系捞了出来,如今在保护伞公司里带狙击手训练营。他听到邱刚敖最后那句叮嘱,淡淡地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带着两名副射手钻进了夜色里。
八面佛坐在那辆防弹奔驰的后座上,两眼闭着,手里那串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拨过去。表面上看是在念经,实际上他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从察猜突然发疯似的调兵过来,到那批从天而降的“导弹”把前线阵地炸成了火海,再到自己不得不放弃富贵山庄仓皇出逃这一连串事件,如果背后没有人在推,他把脖子上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吃下去。
是谁?墨西哥哥的四大家族?巴西的席尔瓦?还是欧洲那几个老牌贩毒集团?八面佛在脑子里飞速地排除着各种可能性。金三角的鸦片产量就那么大,市场也就那么大。他这些年吃下的份额越来越多,日本市场几乎被他垄断了七成以上,剩下的三成分给其他几家。这世道虽然没有反垄断法,但毒品市场的供需平衡是天然存在的。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少吃一口。那些被他挤出去的人,哪一个不想把他掀翻?
他忽然想到了亚洲冰后。那个在北美背后势力支持下试图染指东南亚市场的女人,前几年在港岛栽了个大跟头,被飞虎队和内地警方联手围剿,不得不隐姓埋名躲了起来。但八面佛知道,她并没有死。她只是在等机会。而一个在暗处潜伏多年的对手,往往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危险。
还没等他把这条思路理清楚,轰隆一声巨响,前方开路的吉普车腾起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整个车身被掀起来翻了个跟头,重重地砸在路边的土坡上。八面佛猛地睁开眼,整个人被惯性甩向前方,佛珠的线断了,珠子撒了一地,在车厢地毯上滚得到处都是。
“快!绕路走!”他一把抓住司机的座椅靠背,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炸出来的。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轮在土路上刨出两道深深的辙痕。可就在车头刚刚偏转的同一瞬间,一声极轻极脆的枪响从远处的夜色中传来。那声音不大,像一根钢针扎进棉花里,但效果极其干脆。司机的脑袋在方向盘上猛地一顿,半截头盖骨连着里面那团灰白色的东西,整个被子弹的动能掀飞出去,溅在副驾驶的靠背上,又顺着座椅的缝隙淌到了八面佛的膝盖上。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一股新鲜血液特有的铁腥味。
八面佛感觉自己的胃往上翻了一下。他猛地抓住方向盘,把司机的尸体往旁边一推,自己坐在了驾驶座上,右脚死命地踩下刹车。轮胎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在土路上剧烈地扭动了两下,然后车头狠狠地撞在路边一棵大树上。哐当一声巨响,八面佛的额头磕在方向盘上,眼前黑了一瞬。等他缓过劲来,挡风玻璃上已经糊了一片血,分不清是司机的还是他自己的。
后面那辆卡车上的手下已经跳了下来,端着枪围到了奔驰周围。领头的是一个叫达姆的年轻人,跟了八面佛六年,从马仔一路做到贴身警卫队长,脑子不算特别灵光,但胜在忠心。此刻他满脸惊恐,把脸凑到八面佛摇下来的车窗边,声音都在打颤:“佛爷,不好了!前后左右都有人!我们被围了!”
“有多少人?”
“看不清!太多了!光火力点就有几十个!”
八面佛深吸了一口气,从腰间拔出那把银色m1911,检查了一下弹匣。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那点抖不影响他把子弹推上膛。他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坤沙倒台那天晚上,他带着七个弟兄从缅北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一路上死了四个,剩下的三个包括他自己,身上没有一块好肉。那种场面他都活过来了,今天这点阵仗,还吓不倒他。
“我们还有多少人?”
“三十几个。”达姆的声音低了下去,“刚才一轮扫射,大车后面的人,几乎全……”
八面佛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两百个。他带出来的两百个贴身精锐,每一个都是他花了好几年时间、用真金白银和无数次实战筛选出来的好手。他能在金三角横着走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察猜那种靠人数堆出来的草台班子,就是这两百个能打能杀的亲信。可现在,一场伏击,就给他报销了八成以上。这才是真正让他心疼到要吐血的地方。
“从右边突围。”他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周围的地形,手指点向右侧那片密林,“过了这片空地,进了林子,他们人再多也不好使。达姆,你带二十个人,开车往前冲,把他们的火力吸引过去。”
“那佛爷您呢?”
“我从左边走。人少目标小,他们反应不过来。”八面佛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达姆的眼睛。
达姆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跟在八面佛身边六年,见过太多“弃车保帅”的场面。但他没有拒绝。在金三角,老大让你去死,你就得去死。这不是忠诚的问题,是规矩的问题。达姆点了点头,从腰间摘下一颗手雷,拉开保险环握在手里,转身对着剩下的人挥了挥手:“跟我来!”
八面佛看着达姆带着人往右边冲出去,枪声几乎是在同一秒炸响的。他压低身子,带着四名最亲信的手下,钻进了左侧的灌木丛。他们的动作很快,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八面佛这辈子在丛林里跑过的路,比大多数人这辈子在城里走过的路还多。他踩着厚厚的腐叶,避开枯枝,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泥土最松软的地方,几乎不留痕迹。身后那辆卡车旁边的枪声越来越远,达姆的人正在用命替他争取时间。
前方就是那片密林的边缘了。再跑三十米,钻进去,就等于鱼入大海。八面佛的嘴角甚至浮现了一丝笑意察猜那个老狗,以为弄来几发导弹就能干掉他八面佛?做梦。等他回到缅北,把残余的兵力重新集结起来,察猜和那个背后搞事的杂种,他一个一个地收拾。
他冲到密林边缘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已经半个身子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了。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身后三个手下也跟了上来,一个个喘得像风箱。八面佛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嘴角的笑意刚刚成型,忽然定住了。
他面前那排灌木丛,在同一秒钟,齐刷刷地倒了下去。
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镰刀贴着地皮割过一样,十几丛灌木同时向两侧分开,露出了后面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每一支枪都稳稳地指着他,枪手隐在黑暗中,只露出半截战术头盔和夜视镜的反光,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数十道红色的激光点在八面佛和他那几个手下的胸口上晃来晃去,像一群猫用爪子拨弄着已经抓在手里的老鼠。
八面佛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m1911。
“劝你别动。”
一个声音从侧后方传来,用的是标准的粤语,口音跟香江那边一模一样。八面佛循声转头,看到一个男人从树后走出来。那人三十出头,身材精干,穿着一身黑色战术服,夜视镜推在头盔上面,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手里没拿枪,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姿态放松得像在逛夜市,但那种放松底下透出来的压迫感,比任何举着枪的人都要沉。
邱刚敖站定在八面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金三角的传奇人物。他嘴角往上翘了翘,露出一排白牙,语气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八面佛,久仰大名。我老板说想见你,活的,所以我这帮兄弟才忍到现在没开枪。你要是非要摸那把枪,我不介意让他们改成抬尸体回去。”
八面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又看看周围那十几支一动不动的枪口,手指从枪柄上慢慢滑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人从最高处推下来的、迟来的清醒。“你们老板是谁?”
“你猜。”邱刚敖笑了笑,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带走。”
两名雇佣兵走上前,动作利落地把八面佛的双手别到背后,用尼龙扎带勒紧。八面佛没有反抗,只是在那条扎带锁死的时候,抬起眼看了邱刚敖一眼。“察猜那边,也是你们的人?”
“察猜将军?”邱刚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欠揍的坦诚,“他啊,被我们坑了。不过他好像还不知道,以为是我们帮他报仇呢。这会儿正带着人往你老巢冲,打算把你的地盘全占下来。等他到了富贵山庄,发现你人不在,估计会挺失望的。”
八面佛沉默了几秒,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短的笑。“你们老板,胃口不小。”
“你猜对了。”邱刚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你现在是我们货架上的一件商品”的意味,“走吧,别让老板等太久。他还在曼谷参加人家的酒店开业典礼呢,剪完彩喝完酒,正好回来亲自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