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话，医生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
江峋缓缓走到于舟面前，蹲下身，试图与他对视。
但于舟的眼睛里一片死寂，像一潭被搅浑后又凝固住的泥水，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于舟。”江峋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
“我们是警察，来帮你。你还记得向阳村吗？”
于舟毫无反应，嘴唇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他却毫无察觉。
“半年前，和你一起进去的还有五个人。他们都去哪了？发生了什么？”
依旧是一片死寂。
旁边的王鹏和安瑾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看这个样子，别说问出线索了，他能不能听懂人话都是个问题。
江峋的心中也掠过一丝失望。这条线索，难道真的就这么断了？
不。
他凝视着于舟空洞的双眼，大脑飞速运转。
对方越是想让他闭嘴，就说明他知道的越多。
他的精神世界不是一片空白，而是一座被锁死的迷宫，里面藏着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那些人刺激他，用的是恐惧。那么，想要打开这座迷宫，或许需要一把完全不同的钥匙。
江峋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得更低。
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确保只有他和于舟能听见。
“你认识一个……身上有檀香味的女人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于舟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面对江峋的询问，完全是熟视无睹，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江峋缓缓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他轻轻摇了摇头，似乎是彻底放弃了。
安瑾和林岚眼中也闪过同样的惋惜。
看来，于舟这个唯一的幸存者，真的已经废了。
就在这时，王鹏猛地一步上前，蹲在了于舟面前，那张国字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不像江峋那么有耐心，声音又粗又硬，像一块砂纸。
“于舟，你他妈的给老子清醒点！”
这一声吼，让旁边的医生都吓了一跳，正要上前阻止。
王鹏却根本不理会，一双虎目死死盯着于舟空洞的眼睛，语速极快地说道。
“向阳村！那些埋在土里的尸体！”
“还有围着神庙不肯走的猫群！你他妈的到底在神庙里看到了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于舟那片死寂的精神世界里。
“猫……”
于舟的嘴唇开始哆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如同石子投入死水。
恐惧。
是极致的恐惧。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从于舟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双手疯狂地抓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球暴突，布满了血丝。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在草坪上毫无目的地狂奔。
“神像……神像活了！它在索命！它在索所有人的命！”
他的脸上涕泪横流，表情扭曲到了极点。
“我不想死……我只是想活下来！别找我！别找我！”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鹏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的话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快！快叫人！镇定剂！”医生最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冲着不远处的护士大喊。
几名护士和保安迅速冲了过来，试图控制住已经彻底癫狂的于舟。
但他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几个人合力都差点按不住他。
最终，一针镇定剂被强行注入他的手臂。
于舟的挣扎渐渐变弱，嘶吼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身体一软，彻底昏睡了过去。
花园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医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不悦。
“江队长！你们警察就是这么办案的吗？！”他盯着江峋，声音都在发颤。
“我早就说过，他经不起任何刺激！”
“现在好了，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一点精神状态，全被你们毁了！”
“你们可以走了，这里不欢迎你们！”
面对医生的指责，江峋并没有反驳。
他看着被抬上担架、面如死灰的于舟，心中并无半分得意，反而升起一丝歉意。
“对不起，医生。”他诚恳地道歉，“是我们太急于求成了。”
他的态度让医生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但脸色依旧难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赶紧离开。
江峋带着众人转身向外走去。
王鹏跟在后面，一脸的懊恼和后怕，“老大，我……我是不是搞砸了？”
“不，你没搞砸。”江峋的脚步没有停，声音却很平稳。
“你只是用了另一把钥匙，虽然粗暴，但撬开了一条门缝。”
神像活了？它在索命？
这些看似疯癫的胡话，却透露出了关键信息。
向阳村的死亡事件，恐怕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安瑾跟在江峋身后，看着队长的背影，心里满是敬佩。
明明是王鹏哥无心插柳，队长却瞬间就从中提炼出了核心。
在他眼里，似乎任何突发状况，都能成为解开谜题的线索。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疗养院大门时，江峋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位还站在原地的医生。
“医生，最后一个问题。”
医生皱着眉，不耐烦地看着他。
江峋的目光平静而锐利，“望川市，哪家寺庙的香火最旺？”
医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本想直接拒绝，但对上江峋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有些不情愿地回答：“东郊的龙兴山，山上有座龙兴禅寺，几百年的古刹了。”
“香火一直很旺，很多外地人都专门开车过来上香。”
江峋点了点头，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了然。
“多谢。”
说完，他再不停留，带着三人大步离开了疗养院。
坐上车，王鹏一边启动车子，一边忍不住问道：“老大，咱们去寺庙干嘛？”
“烧香拜佛求破案啊？于舟那小子的话能信吗？神像显灵，这也太扯了。”
安瑾也同样一脸困惑地看向江峋。
没等江峋开口，副驾驶的林岚便轻声解释道：“你们忘了那张卡片了吗？”
王鹏和安瑾同时一怔。
林岚继续说道：“那张卡片上，除了有队长的名字，还有一股非常浓郁的檀香味。”
“江峋刚才问于舟‘身上有檀香味的女人’，虽然于舟没反应，但并不代表这条线索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