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泽捧着那两只玉瓶,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脸上的血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寻常管事,在杨氏商行这等庞然大物中浸淫多年,经手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然而,如这般精纯、灵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上品灵液,他也是生平仅见。
更重要的是,此物在天虞界的价值,早已不能单纯用灵石来衡量。
由于上宗禁令,高阶灵液的流通被严格管控,市面上偶有出现,也多是些驳杂不堪的下品,且价格高昂。
而上品灵液,那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唯元婴老祖才有资格享用。
一滴,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救回一条性命。一瓶,足以让一名困于瓶颈多年的筑基圆满修士,平添三成结丹的把握!
而眼前这位陆先生,一出手便是两瓶。
邯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陆琯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到底。
“【先生此等厚礼,邯泽……邯泽代东家拜谢!此恩此情,杨家上下,铭记五内!】”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言语间再无半分商人的圆滑,唯有发自肺腑的敬畏与感激。
邯泽清楚,这两瓶灵液对正在闭关冲击金丹的东家杨泰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贺礼,更是雪中送炭,是足以改变家族未来走向的无价之宝。
“【邯管事不必多礼,我与大管事也算是故交,些许心意罢了】”
陆琯伸手虚扶,示意对方起身。
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邯泽眼中,更显得其人深不可测。
邯泽小心翼翼地将玉瓶收入最贴身的储物法器中,这才直起身来,神态比之先前愈发恭谨。
“【先生放心,您交代寻找更高年份‘茉瓤灵乳’之事,邯泽必当发动商行所有渠道,全力以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知先生此番在凡云城可有落脚之处?若不嫌弃,这万里阁后院尚有几处清静的洞府,可供先生暂歇】”
“【不必了,我自寻一处客店便可】”
陆琯摆了摆手,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住在杨氏商行的地盘,固然安全方便,但人多眼杂,终究不适合他为麹道渊疗伤。
见陆琯主意已定,邯泽也不再强求。
他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开口。
“【先生遁世近百年,如今修真界的形势,较之以往,已大不相同】”
陆琯目光微动,看向他,这正是自己想问的。
邯泽会意,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
“【近几十年来,正魔两道的摩擦愈发频繁,尤其是在天虞北陆,几处交界之地时有大规模的斗法。究其原因,还是在于各大宗门】”
“【在下听闻,不止是太虚门,包括临近的几个大宗,门中都有数位金丹长老于同一时期闭关,似是在全力冲击元婴之境。此举虽为宗门长远计,却也导致了后方实力空虚,让那些魔道宵小觉得有机可乘,行事愈发猖獗】”
陆琯闻言,心中了然。
这倒与单衡所言一般无二。
看来,宗门高层力量的真空,确实是近期局势动荡的根源。
陆琯状似随意地一问。
“【太虚门最近可有什么动静?我于城门口见其盘查甚严,似有不少弟子临阵待发】”
提到这个,邯泽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看了一眼四周,确认静室的禁制完好,这才凑近了些,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此事说来有些蹊奇。太虚门近来的确动作频频,不仅是在凡云城,听说在好几处中小型坊市都增派了人手,一副风声鹤唳的模样】”
“【我手下有个专门与魔域那边打交道的伙计,前些时日从一个相熟的魔修口中听来一则秘闻。据说……太虚门的人不久前,在‘漓月城’地底,发现了一桩天大的好处】”
“【漓月城?】”
陆琯眉头微挑。
那地方他听说过,是人族修士抵御魔道的壁障之一,位于天虞北陆,再往西去,便是广袤的魔域。
“【正是】”
邯泽点了点头。
“【那魔修言之凿凿,说是太虚门的人从地底挖出了一件惊天的灵物,似乎是一枚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活丹。
此丹神效非凡,甚至引得魔道几位大人物都起了觊觎之心。太虚门如今这般外松内紧的架势,恐怕就是为了护送此物安然返回宗门。而凡云城,正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处中转之地】”
陆琯听完,缄默不语。
一枚能让魔道大人物都觊觎的古丹?这与单衡、“吕玉松”二人拼死也要完成的“诱饵”差事,恐怕脱不了干系。
太虚门以假饵吸引注意,真宝则另循他路,如今看来,这凡云城便是那“真路”的关键节点。
打听完想知道的消息,陆琯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邯泽一路恭送至后门,再三表达了谢意,并保证一有高年份茉瓤灵乳的消息,会即刻通知。
……
离开杨氏商行,陆琯没有在繁华的内城多做停留。
他径直来到凡云城西区,这里多是为外来散修提供临时落脚点的区域,鱼龙混杂。
陆琯挑了家客栈,要了一间静室。
入室后,陆琯先是检查了一番客栈自带的隔音与遮蔽禁制,确认其运转周正。
随后,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数杆阵旗,手法熟练地在静室四角布下了一套更为精密的敛息阵法。
做完这一切,陆琯才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一翻手,那只装着满满魂材的储物袋出现在掌心。
陆琯神念探入,将啼魂木、螯石粉、安神沙等十数样珍稀材料一一取出,摆放在身前。
最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托举出阴木葫芦。
葫芦通体翠玉,表面泛着层幽冷的光泽,触手微凉。
陆琯将神识深入其中,立时便“看”到了那方偌大的空间内,一缕几乎快要消散的虚影。
这便是麹道渊的残魂。
此刻的麹道渊,比之前在黑山苏醒时更加虚弱。
他的魂体薄如蝉翼,近乎透明,魂光黯淡,如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熄灭。
在魂体周围,还萦绕着一些破碎的、不成形的记忆光影,那是其在殇阴园所演化的旧梦中被法则之力磨损的痕迹。
陆琯心中微沉,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
他伸出手指,指尖逼出一殷红的血滴,轻轻点在面前那截不过三寸长、色泽如墨的啼魂木上。
精血触及木身,转瞬便被吸收殆尽。
紧接着,那截啼魂木竟无火自燃起来,升腾起一缕缕宛如实质的灰色烟气。
烟气并不呛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气息,笔直地朝着木葫葫口飘去。
此乃滋养神魂的第一步,以自身精血为引,燃啼魂木,引魂归安。
做完这一步,陆琯又拿起那包螯石粉,于指尖碾磨,将其均匀地洒在灰色烟气之中。
螯石粉遇烟即化,化作点点银芒,融入烟气,使得那烟气变得更加凝实,仿佛有了质感。
螯石,有固魂凝魄之效,能将逸散的魂力重新聚合。
随后是安神沙、窠涎草……
陆琯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每一种魂材。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确无比,神识牢牢锁定着灰色烟气的变化,不敢有丝毫分心。
这等为他人温养神魂的精细活计,对神识的控制要求极高,稍有不慎,非但无益,反而可能对残魂造成二次伤害。
当所有辅材都融入烟气后,那缕灰烟已然化作了一道灰中带银的奇异气流,在陆琯识念的指引下,缓缓钻入了木葫葫身。
气流甫一入内,便径直朝着麹道渊那缕残魂包裹而去。
虚弱的魂体在接触到这股精纯的魂力,本能地发出一阵舒适的轻颤,原本黯淡的魂光也近乎明亮了一分。
见此情景,陆琯心中稍定。
他不敢大意,继续引导着这股魂力烟流,烟流如春雨润物般,一点一滴地渗透、滋养着麹道渊斑驳的魂体。
这个过程极为缓慢,也极为耗费心神。
不知不觉,半日已过。
静室内,陆琯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略显苍白。
维持如此高强度的神识微控,对他而言亦是不小的负担。
就在此时,陆琯取出了最后一件,也是最关键的一样材料——那瓶只有三百年份的茉瓤灵乳。
打开瓶塞,一股清甜中带着草木芬芳的气息立时弥漫开来。
陆琯倒出一滴乳白色的液珠,浮于掌心。
奈何年份不足,只得强催药性,以量取胜。
陆琯心中计定,以灵力强行激发其药性,再将这滴灵乳弹入木葫。
灵乳入内,立刻化作一片浓郁的白色雾气,将麹道渊的残魂彻底笼罩。
“【嗯……】”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自葫内传出,于陆琯识海内作响。
陆琯精神一振,正欲加大灵乳的用量,偏于此,木葫内的麹道渊残魂忽然剧烈波动了一下。
那不是好转的迹象,而是酷似被烫到的惊悸!
陆琯心中一凛,神识急忙探入,却见那包裹着残魂的白雾之中,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丝丝极细微、极隐晦的紫色丝线。
这些紫线,正源源不断地从陆琯渡入了灵力的灵乳中滋生出来,缠缚在白雾上,似乎想要随着魂力一同侵入麹道渊的魂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