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哲从未感到死亡如此之近。
那些自费靡血肉残骸中延伸出的黑红血丝,仿佛拥有生命的毒蛇,在阴冷的岩石地面上蜿蜒爬行,带着一股浓郁的腥臭,目标明确地朝他而来。
他想逃,四肢却因极致的恐惧而酸软无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已失去。
“【赵……赵师兄,救我!救我啊!】”
他涕泪横流,将唯一的希望投向了不远处的赵康。
赵康眉头微皱,看了一眼面露惊惧的耿尤,又瞥了一眼始终沉默不语、如老僧入定般的陆琯,最终还是迈步走向了童哲。
“【别怕,童哲师弟……有我在】”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童哲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挣扎着想要爬起。
然而,赵康走到他身前,伸出的手并非是搀扶,而是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之大,让他本就发软的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师兄……这!?】”
童哲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转为不可置信的惊骇。
赵康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叛门之人,留你何用?与其死得毫无价值,不如为我再出最后一份力】”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噗嗤。
一声轻微的血肉穿透声。
赵康手中的三刃枪,已然干净利落地贯穿了童哲的心口。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童哲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生命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一旁扶着石壁喘息的单衡和钟玉瑶都愣住了。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方才还活生生的同门,被另一个名义上的同门如此轻易地……处决了。
赵康面无表情地抽出长枪,任由童哲的尸体软倒在地。
他看也未看那对震惊的师弟师妹,而是翻手取出了那个装着化魔涎的玉瓶。
他一手强行掰开童哲僵硬的下颚,将瓶中那粘稠腥臭的墨绿色液体尽数灌了进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再次掐动法诀,一道道阴晦的乌光接连不断地拍入童哲尸身的各处要穴。
也就在此时,那些原本爬行而来的黑红血丝仿佛嗅到了更为美味的盛宴,速度陡然加快,疯了一般地涌向童哲的尸体,顺着他心口的枪伤、口鼻七窍,悉数钻了进去。
诡异至极的景象发生了。
童哲的尸体在地面上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一种毫无生机的灰败色,四肢百骸发出“噼啪”的骨骼错位声。
他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竟在血肉蠕动中飞速愈合,只是愈合后的皮肤上,多出了一道道蜈蚣般的诡异魔纹。
片刻之后,尸体猛地一挺,那双紧闭的眼睛豁然睁开!
眼眶之中,再无半分属于修士的情感,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尸体缓缓地、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从地上站了起来,关节扭动间,咯吱作响。
它就这么静静地立在赵康身侧,如同一尊最忠诚的护卫。
看到这一幕,耿尤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那具已经不能称之为“童哲”的傀儡,又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赵康,眼神中充满了忌惮。
这门“血肉饲傀”的法门,他自是认得,本是魔殿中一种颇为粗浅的魔道秘术,用新死修士的精血怨气,辅以施术者的魔元,强行炼制出一具悍不畏死的战斗傀儡。
但这种法门炼出的傀儡实力有限,且极耗心神,通常只有走投无路时才会使用。
可赵康,竟奢侈到用一整瓶“化魔涎”作为引子!
化魔涎何其珍贵,乃是诱导修士转修魔功、重塑魔基的奇物。
蒯长老将此物赐予赵康,其深意不言而喻。
可赵康却将其用在了一具尸体上!
这已经不是浪费,而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耿尤立时想通了其中关窍,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赵康此举,分明是在告诉自己,也是在告诉自己背后的蒯长老:别想用区区一瓶化魔涎来控制我,我赵康不是你们随意摆布的棋子。这化魔涎里的门道,我一清二楚!
“【一件死物,总要物尽其用才好】”
赵康淡淡地开口,目光转向耿尤,似笑非笑。
耿尤心中一凛,连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随声附和。
“【赵兄说的是,如此一来,我等也多了几分保障】”
他心中却已将对赵康的戒心提到了最高。
此人不但心狠手辣,城府更是深不可测。
陆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从赵康取出化魔涎的那一刻,他便大致猜到了对方的意图。
这所谓的化魔涎,恐怕不仅仅是辅助转修魔功那么简单,多半还掺杂了蛊心魔殿某些歹毒的禁制手段,一旦修士以此物为根基转修,神魂便会不知不觉间受人掣肘,沦为真正的奴仆。
赵康显然是洞悉了这一点,但他没有声张,而是用这种方式,将这个“烫手山芋”丢了出去。
既处理了一个无用的叛徒,又炼制了一具傀儡增强战力,更重要的是,向魔殿一方展露了自己的爪牙与价值。
此人,是个枭雄。
只可惜,他选错了对手。
解决了童哲,赵康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回到了场间最大的变数——陆琯身上。
此刻,他身旁站着一位筑基后期的魔修耿尤,还有一具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血肉傀儡。
三对一,他自忖就算对方再如何诡异,也足以将其耗死在此。
他心中的底气,又一次足了起来。
“【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赵康声音冰冷,三刃枪斜指地面,枪身乌光流转,一股阴冷的气息弥漫开来。
“【一路行来,阁下藏得好深。不过,到了此地,也该有个了断了】”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观察陆琯的反应。
先前那翻掌灭杀费靡的一幕,太过震撼,那种纯粹到极致的肉身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需要时间,也需要给同伴建立信心。
耿尤会意,上前一步,与赵康呈犄角之势,将陆琯隐隐夹在中间。
他手中长斧魔气缭绕,舔了舔嘴唇,狞笑道。
“【老东西,扮猪吃虎的把戏,也该结束了。不管你是什么来头,今日都得把命留在这里!】”
那具由童哲尸身炼成的傀儡,则迈着僵硬的步伐,堵住了洞窟唯一的出口,一双灰白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陆琯,身上散发着不祥的死气。
一时间,洞窟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单衡和钟玉瑶互相搀扶着,退到了洞窟的角落。
他们瞧见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的同门、盟友,在利益与生死的考验下,死的死,叛的叛,如今竟要联手一魔修,对付一个有过援手之谊的“陆前辈”。
修真界的残酷,在这一刻,被血淋淋地揭示开来。
陆琯依旧是那副佝偻着身子、气息微弱的模样,仿佛外界的杀机都与他无关。
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终于从赵康身上,移到了那具尸傀之上。
“【可惜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可惜什么?】”
赵康下意识地问道。
“【可惜了一瓶化魔涎,用在此等劣材之上,炼出的不过是个空有其表的废物罢了】”
陆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此言一出,赵康和耿尤的脸色同时一变。
耿尤是惊疑,这老者竟对化魔涎如此了解?
而赵康,则是心头骤然一跳。
他自以为隐秘的算计,竟被对方一语道破。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所有精心布置的棋局,都在对方的俯瞰之下,一览无余。
“【你……】”
赵康眼中杀机怒涨。
“【找死!】”
他不再犹豫,暴喝一声,手中三刃枪猛地向前一送。
这一次,他没有再施展什么玄阴麒麟之类的术法,而是将全身灵力,不,应该说是已经带上几分阴邪之气的魔元,尽数灌注于枪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