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了更强的压迫感,冷卿月需要极力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红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垂落,发梢几乎要扫到她的肩头。
金色的竖瞳俯视着她,里面依旧没什么情绪,但那股沉静的、属于魔王的力量感,却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冷白色,上面蜿蜒的暗红魔纹一直延伸到指尖。
他的手没有碰触她,只是悬停在她面前,掌心向上。
冷卿月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看他。
然后,她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冰冷,带着一种岩石般的坚硬质感,但掌心却出乎意料地干燥温暖。
他的手指收拢,将她微凉的手虚虚握住,力道很稳,没有用力,却给人一种莫名的、被稳妥接住的感觉。
“路,不是白开的。”莫里克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依旧没什么起伏。
“证明给我看,在你需要展示‘力量’,而不仅仅是‘渴望’的时候。”
他松开手,指尖在她掌心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届时,我会考虑,魔物沼泽的‘声音’,该如何发出。”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那片黑色泥潭。
暗红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
他的身影在接近泥潭时,如同融入水面的墨滴,缓缓沉入那漆黑的、冒着细微气泡的泥浆之中。
没有溅起丝毫水花,转眼消失不见。
只有他最后那句话,仿佛还残留在这片骤然恢复死寂的林中空地里。
冷卿月站在原地,摊开手掌。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那一点冰凉的触感,以及那句不算承诺的承诺。
证明给他看……需要展示“力量”的时候。
她收回手,拢了拢被林中湿气浸得有些凉的衣襟,赤足踩过冰冷的苔藓,转身沿着来路返回。
秋香色的裙摆再次扫过深色的地面,像一抹悄然褪去的幻影。
当她重新出现在小溪边,接过侍女递来的、用柔软布巾擦拭微湿的赤足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场与魔王的短暂会面,只是一段林中漫步时无关紧要的遐思。
回到王宫时,日头已偏西。
艾伦尔接见商团尚未结束,寝宫内一片宁静。
冷卿月刚换下沾了林间潮气的衣裙,便有侍女来报,说格兰诺巫师在宫外求见。
称有关于上次借阅的“古代星象与能量流转”典籍的疑问,想与她探讨。
来得正好。
冷卿月让侍女请他到侧殿小书房等候。
她换上一身更便于见客的浅紫色常服,银发松松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上一支紫水晶发簪,这才缓步走向侧殿。
推开书房门时,格兰诺正背对着她,站在靠窗的书架前,仰头看着最高层的一排古籍。
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深紫巫师袍。
而是换了一身暗银灰色、绣着若隐若现的星芒图案的长袍,黑色长发依旧披散,发尾微卷。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蓝灰色的眼眸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似笑非笑的光。
“下午好,我美丽的小公主。”
他优雅地躬身,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舞台剧般的浮夸。
但眼底的笑意却比平日更真实几分,“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嗯,雨后林间漫步的余韵?”
他显然知道她今日去了猎场。
冷卿月并不意外,这位巫师的耳目恐怕不比艾德里安的少。
“巫师阁下说笑了。”她走到书桌后坐下,示意他也坐,“关于那本星象典籍,不知有何疑问?”
格兰诺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踱步到她书桌旁,指尖拂过桌面上摊开的、她之前描画符文阵列的草稿纸。
“疑问很多,比如……”他俯身,靠近她,蓝灰色的眼眸紧盯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某些理论上应该排斥的异种能量,在你的笔记草图中,却呈现出一种近乎‘共生’的平衡趋势?
这可不像是单纯的理论推演。”
他的气息靠近,带着一股甜腻的、如同腐坏花香般的魔法香气,与他今日稍显低调的衣着形成反差。
“学术探讨,本就允许假设与推演。”
冷卿月面不改色,指尖轻轻将那张草稿纸挪开些许,“倒是阁下,今日似乎格外关注我的……笔记?”
“我一直都很关注你,亲爱的。”
格兰诺直起身,绕到书桌另一侧,随手拿起她笔架上的一支羽毛笔把玩。
“尤其是最近,王都的气氛……很有趣。
你那归来的未婚夫,像一头重新划定领地的雄狮,把很多暗处的小东西都吓得缩回了洞里。”
他转动着笔杆,蓝灰眼眸斜睨着她。
“可我看你,似乎并不怎么害怕,反而……像是在趁机清点,哪些洞里藏着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他的话总是带着刺探,却又奇异地切中要害。
“阁下今日来,就是为了与我谈论这些‘洞’和里面的‘东西’?”冷卿月微微挑眉。
“当然不是。”格兰诺放下羽毛笔,忽然打了个响指。
一点紫莹莹的光晕在他指尖绽开,迅速扩散,形成一个薄薄的、隔绝声音与窥探的简易结界,笼罩了整个小书房。
“我是来送礼物的。”
“礼物?”
“嗯,一份……关于‘力量展示’的小小助力。”
格兰诺走到她身边,这次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倚靠在书桌边缘,低头看着她。
“我听说,最近宫中那位掌管内库和部分宫廷采买的老伯爵,身体似乎不大好了?
他的儿子,一个热衷于收集‘特殊艺术品’的年轻人,很快就要继承爵位和相应的……职权了。”
冷卿月眸光微凝。
老伯爵是王后一系的老人,他的儿子风评不佳,但确实是条有用的线索。
“阁下的消息很灵通。”
“巫师总是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格兰诺微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密封的紫水晶瓶。
瓶内是微微荡漾的、银蓝色的液体,像浓缩的月光。
“这个,送给你,下次如果‘偶然’遇到那位即将上任的年轻伯爵,不小心打翻了香水瓶之类的……
这点小东西沾到他身上,会让他接下来几天,特别‘乐于分享’他那些‘收藏品’的来历和趣闻。”
这是一种高级的吐真剂,还是带有特定引导效果的。
价值不菲,而且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
“为什么帮我?”冷卿月没有立刻去接。
“为什么?”格兰诺歪了歪头,蓝灰色眼眸里闪烁着玩味又深邃的光。
“大概是因为……我看腻了那些老家伙们一成不变的嘴脸和无聊的把戏,而你,”
他指尖虚虚点了点她,“你让我觉得,接下来这场戏,可能会非常、非常精彩。
我喜欢精彩的故事,尤其喜欢……看着美丽的主角,如何一步步走上她想要的舞台中央。”
他将紫水晶瓶轻轻放在她面前的书桌上,“当然,这也是一笔投资,如果未来某天,这位美丽的主角需要一些……
不那么符合宫廷规矩的‘魔法咨询服务’,我希望她能第一个想起我。”
他说着,忽然俯身,距离瞬间拉近。
冷卿月能看清他蓝灰色瞳孔里细碎的、如同星屑般的光点。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甜腻花香下,更深层的、属于古老魔法与星辰尘埃的冷冽气息。
“小心使用,小公主。”他用气音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却没有真正碰到。
“有些路径,走得太快可能会崴脚,而我……”
他低低一笑,“暂时还不想看到你这张漂亮的脸蛋,露出太痛苦的表情。那会让我觉得……可惜。”
说完,他直起身,打了个响指撤去结界,蓝灰色的眼眸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转身,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身影在书房门口晃动了一下,便消失了踪影。
只留下那个小小的紫水晶瓶,在书桌上泛着幽微的银蓝色光晕。
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甜腻中带着冷冽的魔法余香。
冷卿月拿起那个水晶瓶,触手微温。
她握在掌心,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精纯而活跃的魔法能量。
她将紫水晶瓶贴身收好,望向窗外。
天色渐暗,王宫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森严厚重。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