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站在窗边调试那盏刚装好的落地灯,弯着腰,手指拧着灯座旋钮。
侧脸线条被灯光切割成鲜明的明暗两界,鼻梁那道弧度从眉骨直落而下,像刀背划过丝绒。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
琥珀色瞳孔在暖光里像化开的枫糖,没有多余表情,只是看着门口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夏小芊的脚步顿住了,她张了张嘴。
“……你老公?”她压低声音,转向冷卿月,表情介于“我没看错吧”和“这种脸是合法的吗”之间。
冷卿月把核桃酥放在玄关柜上。
“嗯。”
夏小芊深吸一口气。
“那什么,”她恢复镇定,只是眼角还忍不住往那边飘,“你老公……他平时出门吗?”
冷卿月偏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夏小芊把抽绳绕了两圈,“楼下大爷那只八哥,见了生人就会骂‘丑东西’。
它要是见了你老公,可能会开始怀疑鸟生。”
骆昳寒已经收回了视线。
他继续调那盏落地灯,手指稳稳转动旋钮,光晕从暖黄调成冷白。
呆毛翘着,面无表情。
夏小芊轻轻吸了吸鼻子。
“你家有猫?”她蹲下来,朝沙发底下探出手,“我听见呼噜声了。”
花生从沙发缝隙挤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眯起眼,矜持地闻了闻她指尖,然后把下巴搁上去,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它叫花生。”一道细细的声音从茶几旁边传来。
夏小芊偏头。
骆子凌抱着膝盖坐在小板凳上,安静地看着她。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膝盖上有一块刚蹭的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柜那边挪到这里来的。
“你儿子?”夏小芊眼睛亮了。
冷卿月“嗯”了一声。
“好乖。”夏小芊没有伸手去摸他的头,只是蹲在原地,和他平视,“你叫花生?”
骆子凌摇头。
“它叫花生。”他指了指猫,“我叫子凌。”
“子凌。”夏小芊念了一遍,弯起眼睛,“好名字。”
骆子凌垂下眼。
花生从她掌心抽回下巴,踱到他脚边,跳上膝盖,盘成团。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橘猫蓬松的后背。
夏小芊站起来。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这个叫子凌的孩子不叫骆昳寒爸爸,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安静地坐在角落。
她只是从牛皮纸袋里摸出一块核桃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冷卿月,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我妈放糖少,不腻。”她嚼着核桃酥,含混不清,“你尝尝。”
冷卿月接过来。
核桃酥还温热,酥皮一碰就簌簌落下来。
她咬了一小口,确实不腻,核桃粒炒得焦香。
夏小芊已经踱到阳台门口,往外张望。
“这朝向好,冬天太阳能晒到下午三点。”她回过头,梨涡又陷下去,“你们这套买得值。”
她没问多少钱,没问做什么工作,没问为什么搬家。
她只是嚼着核桃酥,把附近菜市场几点收摊、哪家水果店老板厚道、居委会大妈姓什么爱管哪类闲事,一股脑倒出来。
冷卿月靠在门框边,听她讲楼下董大爷那只八哥骂跑了三任推销员。
夏小芊讲完八哥,把最后一口核桃酥咽下去,拍拍手。
“我得回去了,灶上还炖着汤。”她走到门口,回头,“晚上要是缺什么,敲门就行,我睡得晚。”
她朝沙发底下挥挥手。
“花生,再见。”
花生从沙发缝隙探出脑袋,胡须抖了抖。
她朝茶几边那个抱着猫的小小身影弯起眼睛。
“子凌,再见。”
骆子凌从猫背上抬起脸。
“……再见。”他说。
门关上。
冷卿月低头看手里的半块核桃酥。
“你邻居?”骆昳寒从窗边走过来。
她点头。
他垂眼,看了看她指尖沾的酥皮。
“甜吗。”
她把剩下那半块递给他。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咀嚼。
“还行。”他说。
他把包装纸板收进楼道垃圾桶。
冷卿月靠在门框边,看他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她想起三个月前,这个人连压缩饼干都皱着眉说“还行”。
她弯起唇角。
那天晚上,冷卿月洗完澡出来,发现骆子凌已经在次卧睡着了。
花生盘在他枕边,尾巴盖住他露在被子外的小半截脚踝。
一人一猫呼吸同步,像两团挨在一起的毛球。
她轻轻带上门。
主卧的灯还亮着。
骆昳寒靠坐在床头,膝上摊着一叠文件。
他换了那件旧t恤,领口洗得有些松,锁骨边那根银链垂下来,细细一线冷光。
他低头看文件,睫毛压着眼睑,眉心那道浅痕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
她走过去。
床垫陷下去一块。
他没有抬眼。
“……周老板说下周有个大客户。”他翻过一页,“深圳来的,要待三天。”
冷卿月把毛巾搭在床头。
“要你陪?”
“嗯。”
他顿了顿。
“他说我‘气场压得住’。”
冷卿月没忍住,弯了一下唇角。
“你怎么说。”
“我说加班费三倍。”
她看着他。
他依然垂眼看文件,呆毛翘着,耳廓没有红,神情像在陈述普通的工作安排。
——她已经三个月没见他红过耳朵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回想那盒提拉米苏的第二天早晨。
他站在冰箱前,背对着她,很久没转身。
她以为他会问什么,问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问。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她面前醉过,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哭过。
他依然叫她老婆,依然会在她头发没干时皱眉,依然会把蛋糕里唯一那颗草莓推到她碗边。
但他不再问她“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也不再问“你会不会丢掉我”。
冷卿月靠回床头。
她把手机从枕边摸出来,屏幕调到最暗,划开相册。
最新一张照片拍摄于三天前。
画面里骆昳寒蹲在宠物店货架前,手里拎着一袋三文鱼味的猫零食,正在研究配料表。
呆毛翘着,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像在审一份千万合同。
花生蹲在他脚边,尾巴翘成问号,仰着脸眼巴巴看他。
他低头。
“……就这一袋。”他说。
冷卿月按下的那一刻。
现在她看着这张照片,拇指划过屏幕。
下一张。
子凌第一天上学,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往她这边看。
骆昳寒站在她身侧,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只是垂着眼。
——但她拍到了他手指蜷曲的那一瞬。
下一张。
她生日那天,凌晨三点醒来,发现床头多了一盆绿萝。
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土是新的。
她没问是谁放的。
她只拍了那盆绿萝。
相册最后一张,是三个月前那个夜晚。
骆昳寒抱着压皱的提拉米苏,眼角绯红,泪珠悬在山根左侧那颗小痣边,将落未落。
她看着这张照片。
三秒。
然后她退出相册,锁屏。
她把手机放回枕边。
“……看什么。”身侧传来声音。
她偏头。
骆昳寒已经把文件合上了,正在看她。
琥珀色瞳孔在床头灯的光晕里显得比平时浅,边缘浮着细细的金。
“没什么。”她说。
他没有追问。
他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床垫微微震动。
冷卿月也躺下。
灯关了。
黑暗里,她听见他呼吸的频率,比她稍快半拍。
她侧过身,背对他。
过了很久。
“……老婆。”
她没应声。
他也没再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靠近了一些。
隔着两层被子的厚度,她后背贴上他前胸。
他没有搂她,只是这样贴着,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扫过她耳廓。
他体温比她高。
她闭上眼睛。
窗外老槐树的枝桠被夜风摇动,叶影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缓慢漂移。
“……周老板今天又给我塞绿豆酥。”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我说你不爱吃甜的。”
她没睁眼。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小骆,你老婆不吃你吃啊’。”
她弯起唇角。
“你怎么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感觉到他下巴从她发顶滑下来,隔着薄薄一层发丝,抵在她后颈。
“我说。”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她不爱吃的,我也不爱吃。”
冷卿月睁开眼。
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抵在她后颈的那一点重量,和从他鼻息里漏出的温热。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往后探,摸到他垂在枕边的手腕。
她握住。
他手指蜷曲了一下。
然后反握住她的。
十指交扣。
窗外有夜鸟扑棱棱飞过槐树枝,花生在隔壁房间发出一声绵长的呼噜。
他没有松手。
她也没有。
第二天清晨,冷卿月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
骆昳寒已经醒了,正侧身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切过他的鼻梁,在他眼睑下投一小片睫毛的阴影。
他昨晚睡得好吗?他好像很少问这个问题。
“……门。”他说。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冷卿月坐起来,随手拨了拨睡乱的头发。
她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夏小芊。
她今天换了一件鹅黄色卫衣,帽子抽绳是两只毛绒小兔子。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热气腾腾往上冒。
“酒酿圆子。”她举着碗,“我煮多了。”
她视线越过冷卿月肩头,看见从主卧走出来的骆昳寒。
他刚醒,头发翘得比平时更放肆,那撮呆毛几乎要飞起来。
t恤领口歪到一边,锁骨边那根银链滑出来,在晨光里细细一线。
他面无表情。
夏小芊深吸一口气。
“你家早上吃过了吗。”
冷卿月接过碗。
“现在吃。”
夏小芊点点头,往后退半步。
“花生呢?我给带了猫零食。”
花生已经从次卧踱出来,尾巴翘成天线,矜持地朝她迈近一步。
骆子凌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抱着枕头,揉着眼睛。
夏小芊蹲下来,把猫零食拆开,倒在掌心。
花生低头嗅了嗅,开始慢条斯理地舔食。
她抬起头,朝子凌弯起眼睛。
“早啊。”
骆子凌放下揉眼睛的手。
“……早。”
他顿了顿。
“夏阿姨。”
夏小芊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梨涡深深陷下去。
“哎。”
她没有纠正他该叫“姐姐”。
她只是把剩下半袋猫零食塞进他手里。
“帮你收着。”她站起来,朝门口走,“下午我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们别做饭了。”
门关上。
冷卿月低头,看着手里那碗酒酿圆子。
糯米丸子浮在清亮的汤里,撒着金黄的桂花。
骆昳寒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低头。
“……甜的。”他说。
她偏头看他。
他垂着眼,睫毛压得很低。
“……还行。”他补充。
她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他站在那里,端着邻居送的那碗酒酿圆子,呆毛翘着,银链从领口滑出。
花生蹲在他脚边舔爪子。
骆子凌抱着猫零食袋子,安静地仰着脸看他。
晨光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筛下来,落在这间刚被填满一半的新房子里,落在他眼睑下那道淡青色的阴影上。
冷卿月靠在门框边。
“老公。”
他偏头。
“下午吃饺子。”她说,“韭菜鸡蛋的。”
他看着她。
“……嗯。”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酒酿圆子。
呆毛在晨光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