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暕从塔里出来的时候,三娘还站在三十步外,姿势跟之前一模一样,连手指头都没动过。
“老大走了?”三娘问。
“走了。”
“老二呢?”
“死了。”
三娘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看了一眼杨暕的胸口,那里有一团灰白色的光在微微跳动,隔着一层衣服都遮不住。
“守锁人印。”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调子,“你拿了。”
“你想拿?”杨暕问她。
“不想。”三娘摇头,“拿了印就得守锁。守锁是个苦差事,老大守了三百万年,到头来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我不想当下一个。”
“那你想要什么?”
“活着。”三娘说,“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外面这片天地大了去了,不止灰岭这一亩三分地。老大走了,你当了守锁人,剩下那几个灰袍族也没胆子闹了。我想走。”
杨暕看着她。灰白色的脸,灰白色的眼睛,但眼底那点东西跟其他灰袍族不一样。她怕死,但更怕被困住。
“你走吧。”杨暕说,“但有一条。别进笼子。你要是敢踏进起源之地一步,我追到天涯海角也把你剁了。”
“放心。”三娘笑了一下,灰白色的嘴角弯了弯,“笼子里全是规矩,我不爱守规矩。”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杨暕一眼。
“给你提个醒。老大走了,老二死了,但还有三个跟班在塔里。他们修为不低,老大在的时候压着他们,老大走了,他们不一定服你。你要么收编,要么杀了。别让他们在外面乱窜。”
“知道了。”杨暕说。
三娘点了点头,走进灰雾里,不见了。
杨暕回到塔里。塔内的高处,石壁裂开的那道缝还在,缝里有灰白色的光透出来。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三道气息,不弱,但比老二差得远。他走到缝下面,抬头喊了一声:“下来。”
没动静。
“我再说一遍。”杨暕把守锁人印的气息放出去,灰白色的光从他胸口炸开,灌满整个塔内空间,“下来。或者我上去。你们选。”
缝里沉默了几息。然后三道灰影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化成三个人形。高矮胖瘦各不同,灰白色的脸,但五官模糊,比三娘还模糊。他们跪在地上,头不敢抬。
“守锁人。”最前面那个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们服。”
“服就好。”杨暕说,“老大走了,老二死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你们三个,以后跟着我。不听话的,老二就是下场。”
“听话。”三个灰袍族齐声。
杨暕转身往外走。三个灰袍族站起来,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像三根灰色的尾巴。
出了塔,杨暕朝西走。无极道皇和混沌道皇还蹲在原地,看见杨暕回来,后面还跟着三个灰袍族,两个老头脸色都变了。
“主公,这仨是——”混沌道皇往后缩了一步。
“新收的小弟。”杨暕说,“以后自己人。别惹他们,他们比你俩能打。”
混沌道皇咽了口唾沫,不敢多话。
无极道皇倒是多看了三个灰袍族几眼,然后问杨暕:“老大呢?”
“走了。”
“你让他走的?”
“我让他走的。”
无极道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来,杨暕跟之前不一样了。身上的气息更深,更沉,每一步踩下去,灰黑色的地面都会泛起一圈极淡的波纹。道王巅峰的瓶颈已经彻底松了,道皇的门槛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
“回去。”杨暕说,“一年期限,这才过了几天。早点把外面的事收拾干净,早点回笼子。”
“怎么回?”无极道皇问,“门关着呢。”
杨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伸手一抓,面前的空间被他撕开一道缝。缝里透出青光,青光的另一头是混沌山脉的崖壁,是灰蒙蒙的雾气,是起源之地的天。
“现在有了这个。”杨暕拍了拍胸口,守锁人印在衣服底下跳动,“我想开哪扇门就开哪扇门。”
无极道皇看着那道缝,老眼里终于露出一丝释然。
四个人加三个灰袍族穿过裂缝。杨暕最后一个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尽头。塔还在远处立着,孤零零的。他看了两息,转身跨进裂缝。
裂缝合上。
混沌山脉的崖壁还是老样子。杨暕从崖壁里走出来的时候,守在外面的关羽正靠着刀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杨暕,丹凤眼猛地睁圆了。
“主公!”
“关二爷辛苦了。”杨暕拍了拍他的肩,“回去。”
关羽看着他身后三个灰袍族,手按在刀柄上。杨暕摆了摆手:“自己人。回头解释。”
关羽松了手,但刀没入鞘。他走在杨暕侧后方,盯着那三个灰袍族盯了一路。
太初城比杨暕走的时候更热闹了。城头上旗帜多了几面,城门口的修士来来往往,脸上带着活气。灰雾早就散干净了,青色的天光照着城楼,连砖缝里的草都格外精神。
杨暕到城门口的时候,曹操已经站在那了。
“主公。”曹操拱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嘴角的胡须抖了两下,“回来了。”
“回来了。”杨暕看了看他,“家里怎么样?”
“一切如常。”曹操说,“太初域、无极域、混沌域三域的修士整编完毕。万界来的兄弟分了三班,轮流守城。郭嘉那边盯着的裂口一直没动静。鸿先生情况稳定,帝天每日送药。皇后娘娘——”
“她怎么了?”
曹操停了一下,看着杨暕的脸色,然后说:“皇后娘娘每日在城楼上站两个时辰,雷打不动。今天正在上面。”
杨暕抬头看城楼。长孙无垢站在最高处,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发丝有些乱。她没往下看,只是望着远处,像在等什么。
杨暕没有喊她。他转身把三个灰袍族交给曹操安排,又把无极道皇和混沌道皇打发了。然后他一个人走上城楼。
脚步声很轻,但长孙无垢听见了。她转过身,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他走近。
杨暕走到她面前,站定了。
“瘦了。”长孙无垢说。
“你也是。”杨暕说,“一天站两个时辰?”
“消息传得真快。”长孙无垢嘴角弯了弯,“曹操告的状?”
“不用他告。我猜的。”
长孙无垢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他的脸。指腹擦过他的颧骨,又滑到嘴角,停在那。她的手很凉,带着风里的寒意。
“这次出去,杀了几个?”她问。
“六个。加一个老二,算是七个。”
“受伤没?”
“没。”
“你身上有血味。”
杨暕笑了一下:“那是别人的。”
长孙无垢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跟他并肩站在城楼上。青色的天光铺下来,照着太初城的屋顶,照着一排排晾在檐下的伤兵绷带,照着远处太初树翠绿的树冠。
“陛下。”她开口。
“嗯。”
“你走之前说的,一年。”
“一年。”杨暕说,“但可能用不着。”
长孙无垢偏头看他。
杨暕从怀里摸出守锁人印的珠子,放在掌心里给她看。灰白色的珠子上有青色的纹路,像一朵花。
“我拿了老大的印。现在外面那片天地归我管。剩下那几个灰袍族翻不起浪了。”他说,“笼锁也完整了。我进可攻,退可守。从今天起,谁也别想进来。”
长孙无垢看着那颗珠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珠子在她指尖下跳了跳,像在跟她打招呼。
“那你还出去吗?”
“偶尔出去看看。”杨暕把珠子收好,“守锁人得巡逻。但我把门带在身上,想回来就回来。”
长孙无垢点了点头。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是那块刻着“隋”字的玉佩,跟杨暕腰上挂着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的这块还在?”她问。
杨暕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在灰雾里泡了那么多天,玉佩还是青的,绳子磨出了一层毛边,但没断。
“在。”他说,“你送的,舍不得丢。”
长孙无垢把手里那块也系在他腰上,两块玉佩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低下头系绳子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系两块,一块叫平安,一块叫回家。”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以后不管去哪,带着它们。”
杨暕没说话。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城楼上有风,但她的身体很暖。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洗过的头发。
“无垢。”
“嗯。”
“我回来之前,你在城楼上站了多少天?”
长孙无垢没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臣妾说了等你,一天不少。”
杨暕把她抱紧了些。
远处太初树下,太初老头靠在树干上,酒壶搁在膝盖上,眯着眼往城楼上看了一眼,然后嗤笑一声。
“小两口。”他嘀咕了一句,灌了口酒,“打打闹闹这么些年,还跟刚认识似的。”
旁边帝天站着,没接话。但他也往城楼上看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帝天。”太初喊他。
“嗯。”
“你家主公这趟回来,道皇的门槛快踩烂了。你觉得他几天能破?”
帝天想了想:“三天。”
“我猜两天。”太初说,“打赌。输的请酒。”
“你哪次赌赢过我?”
“这次不一样。”太初老头拍了拍树干,“他有老婆抱着,心气顺。心气顺的人,破境快。”
帝天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城楼。青色的天光里,两个人影靠在一起,很久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