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域果然好收。
杨暕到了城门口,还没开口,城门就开了。玉衡域主是个干瘦老头,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路小跑到马车前,跪得干脆利落。
“玉衡域主孙不二,拜见陛下。玉衡域三万兵马,四座粮仓,全部造册。城防图在此,请陛下过目。”
杨暕低头看他:“你倒是快。”
“不快不行。”孙不二抬起头,一脸诚恳,“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认得快。谁强我认谁,从不含糊。陛下道皇修为,六域谁挡得住?我挡不住,就不挡了。”
“你倒是实在。”
“实在人活得久。”孙不二嘿嘿一笑。
杨暕收了城,没多停留。玉衡域没什么可看的,孙不二把地方管得规规矩矩,挑不出大毛病。他让长孙无垢记了册,又吩咐孙不二对接赵乾元的商路,然后继续往开阳域赶。
马车上,长孙无垢把玉衡域的册子收好,问杨暕:“开阳域那个顾清漪,你真要去找?”
“找。”杨暕说,“六域就剩她一个了。收了开阳域,起源之地就统一了。统一了才好办事。”
“她找鸿找了三百万年。”长孙无垢说,“你手里有鸿的手,有鸿的剑,还有鸿的规则核心。她见了你,要么跪,要么打。”
“你猜她会跪还是会打?”
长孙无垢想了想:“打。”
“为什么?”
“找了那么多年的人,突然出现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换了是我,我也打。”
杨暕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拼好的鸿之手静静躺在他掌心,灰白色的指骨跟黑色石头融为一体,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
开阳域到了。
城没关。城门敞着,里面人来人往,跟前面几个域都不一样。城头上的兵不多,但精气神很足。城门内站着一个人,中年男人,长袍束发,像个管事。
“开阳域副域主李慕白,拜见陛下。”中年男人拱手,不卑不亢,“域主不在城中,臣代域主迎驾。”
“顾清漪去哪了?”杨暕问。
“域主云游去了。”李慕白说,“她走之前交代过,说陛下早晚会来。她留了一句话给陛下。”
“说。”
“她说——‘我在混沌墟市等’。”
杨暕眉头一动。混沌墟市,蚀的地盘,鸿开辟的中立交易地。顾清漪跑那儿去干什么?
“她什么时候走的?”
“三天前。”李慕白说,“听说陛下收了天璇域,她就走了。她说陛下收了天璇,接下来肯定收天权。天权收了,开阳也不远了。她不想在城里等着被收,所以先走了。留了话,让陛下去混沌墟市找她。”
杨暕回头看了长孙无垢一眼。长孙无垢微微点头。
“行。”杨暕对李慕白说,“开阳域先挂着。你代管。我去混沌墟市见她。”
李慕白拱手:“陛下放心。”
混沌墟市在万界和起源之地的交界处,鸿当年开辟的中立地盘,蚀管着。杨暕去过几次,但没深入查过。蚀之前说最深处有鸿留下的石壁,他还没来得及去看。
从开阳域到混沌墟市,走万界通道最快。杨暕撕开一道裂缝,带着长孙无垢跨了进去。周沉和李元霸留在开阳域等着。
混沌墟市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天,一排排石屋沿街排开,铺子里摆着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万界来的商贩和起源之地的修士混在一起,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杨暕一出现在街口,蚀就来了。创世神初期的修为,灰袍裹身,面容模糊,但看见杨暕就停下来,躬身行礼。
“主公。”
“蚀。”杨暕看了看他,“墟市怎么样?”
“一切如常。”蚀说,“但三天前来了个女人,一直在找您。她在最深处,鸿留下的石壁前面。”
“顾清漪?”
“对。她说她叫顾清漪,开阳域主。来了之后不逛不买,直接去了石壁。她在石壁前面坐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
杨暕抬脚往墟市深处走。蚀跟在后头,压低声音说:“主公,那个女人修为不低。道王巅峰,但她的气息很怪。她身上有鸿的味道。”
“鸿的味道?”
“说不清。就是跟鸿有关的东西,她身上有。”
杨暕没再问,加快脚步。墟市最深处是一条窄巷,尽头有一面石壁。灰白色的石壁,跟他在门里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石壁上刻着字,很深,像是用指头抠出来的。
顾清漪就坐在石壁前面。她穿着一身灰白的素衣,头发散着,没梳发髻。背对着巷口,坐得笔直。面前点着一盏灯,灯油快烧完了,火苗很小。
杨暕走过去,在她身后三步远停下。
“顾清漪。”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你来了。”
“你等我来,有什么话说?”
“我想看看你。”她站起来,转过身。
四十来岁的模样,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睛很深,深得看不到底。她看着杨暕,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胸口。那里是锁芯和守锁人印的位置。
“鸿的东西在你身上。”她说,“手、剑、核心、树。全在你身上。”
“对。”
“他还活着吗?”
杨暕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他见过。长孙无垢等他的时候,城楼上望眼欲穿,就是这种眼神。等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活着。”杨暕说,“他在太初城。很虚弱,但活着。”
顾清漪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石壁,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轻:“三百万年。我找了他三百万年。他就在笼子里。”
“你不知道他在笼子里?”
“不知道。”她说,“我以为他死在门外面了。我在门外面找,找了每一个角落。夹层、灰岭、混沌裂缝、虚空海。全找了。就是没找笼子里。我以为他回不来了。”
杨暕沉默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三百万年,找一个人找了三百万年。这种事他理解不了。
“你要见他吗?”他问。
顾清漪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亮,但没掉下来。她咬了咬嘴唇,把情绪压下去,声音恢复了平静。
“见。”她说,“但现在不急。你先告诉我——他还能活多久?”
“最多一年。”
顾清漪闭上眼睛。她站了很久,久到灯里的火苗跳了几下,差点灭掉。
“一年。”她睁开眼,“够了。一年够我做很多事。你收六域,我帮你。收完了,我跟你回太初城。这最后一年,我不离开他。”
杨暕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条件。”顾清漪说。
“说。”
“你身上有他的规则核心。”她盯着杨暕胸口,“那东西在吞噬你。你知不知道?”
杨暕愣了一下。
“鸿的规则核心是完整的。”顾清漪说,“你炼化之后,它一直在改造你的身体。你以为你在用它的力量,其实是它在用你的身体养自己。等它养够了,它会破体而出。到时候你死,它活。”
长孙无垢在旁边猛地攥住了杨暕的胳膊。
杨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锁芯在里面跳,稳稳的。他感受了一下,确实有东西在动,但他之前一直以为是锁芯的正常运作。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身上也有。”顾清漪拉开袖子。她的手臂内侧有一道青色的纹路,跟杨暕体内的规则之树一模一样。
“你——”
“三百万年前,鸿走之前留了一颗种子给我。”顾清漪说,“他说‘种下去,等我回来’。我种了。种了三百万年,树长在我身体里。我成了半棵树。”
她把手放下,看着杨暕。
“你的树比我大,比我深。鸿把整颗核心都给了你。你炼化了它,但你没吃透它。它还在长,还在吃你的身体。你得在它破体之前,把它吃透。”
杨暕沉默了很久。
长孙无垢的手还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发白,但没说话。
“怎么吃透?”杨暕问。
“去鸿陨之地。”顾清漪说,“他死的地方,有他留下来的最后一道痕迹。你站在那个痕迹上,把树逼出来,跟它打一架。打赢了,树听你的。打输了,你被树吞了。没有第三条路。”
杨暕想了想,忽然笑了。
“打架?”他说,“这个我在行。”
顾清漪看了他一眼,没笑。“你别不当回事。那棵树在你身体里长了这么久,比你了解你自己。你所有的弱点它都知道。你跟它打,就是跟你自己打。”
“我更在行。”杨暕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顾清漪一眼。
“你跟我一起去。你是半棵树,你知道怎么打。”
顾清漪点了点头。
长孙无垢松开他的胳膊,快步跟上来。她走在杨暕身边,一句话没说,但手一直攥着他的袖子。
出了墟市,杨暕撕开裂缝回开阳域。跨进去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青色的纹路在掌心游动,像一条蛇。他攥起拳头,纹路被压住,但没消失。
“鸿。”他低声念了一句,“你给的东西,真没一样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