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暕从灰岭洞口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
他一把拽住三娘的灰袍袖子。“别走通道。通道开一次耗我半成修为,现在耗不起。直接飞。”
三娘没废话,灰袍一甩,两人腾空而起。灰蒙蒙的天地在脚下铺开,灰岭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杨暕把速度拉满,道皇中期的修为全开,空气被撕开一道白线。三娘在后面追,灰袍猎猎作响。
“你慢点!”三娘喊。
“慢不了!”
从灰岭到笼子边界,正常飞要半个时辰。杨暕用了一刻钟。落地的时候脚底下踩碎了两块灰石,碎石溅出去,打在笼子内壁上弹回来。
笼子内壁在抖。
杨暕一眼就看见了——巨锁的方向,灰蒙蒙的天边,那把锁的轮廓在晃。像有人拿锤子在砸锁链,一下一下的,闷响从远处传过来,震得地面发麻。
三娘脸色变了。“真在拉。”
“你回夹层,帮顾清漪。”杨暕拔腿就往锁的方向跑。
三娘没动。“你一个人去外面?”
“外面十二个,加上里面三个叛徒,十五个。你去不去夹层?”
三娘咬了咬牙,灰袍一卷,往夹层方向掠过去。杨暕看着她走了,才从怀里摸出鸿之手。黑色石头拼成的巴掌在掌心发烫,五根石头手指微微弯曲,像攥着什么东西。
他走到笼子边界。
一层看不见的膜挡在面前,灰蒙蒙的,摸上去像冰。杨暕用鸿之手贴上去,膜上裂开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钻。他侧身挤出去,膜在身后合拢。
外面比里面冷。
冷得刺骨。杨暕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灰蒙蒙的天地里。十二个灰袍族站在百丈外,围成一个半圆。中间三个,是逃往北方的那三个。灰袍破破烂烂,脸上灰纹深得发黑。
半圆的正中间,一条锁链从地下伸出来,延伸到灰蒙蒙的深处。锁链有手臂粗,上面刻着跟巨锁一样的纹路。三个灰袍族正抓着锁链,往三个方向拉。
锁链绷得笔直,纹路在闪,一闪一暗,像要断。
“你们挺会找啊。”杨暕开口。
十二个灰袍族同时转头。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灰袍上有一道从肩膀到腰的裂缝,裂缝里露出灰色的皮肤。它盯着杨暕看了两秒,嘴巴裂开一道缝。
“守锁人出来了。”
“出来了。”杨暕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拉我的锁,问过我没有?”
“锁不是你的。”
“现在是我的。”
灰袍族没再废话。十二个同时抬手,灰气从掌心涌出来,汇成一股,灌进锁链里。锁链猛地一颤,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杨暕感觉到了。巨锁在夹层那边响了一声,像骨头断了。顾清漪在压,但压不住十二个灰袍族同时发力。
“行。”杨暕把鸿之手收进怀里,拔出腰间的刀,“你们先拉,我先把这三个叛徒处理了。”
那三个北方逃走的灰袍族站在锁链旁边,灰纹脸对着杨暕。其中一个开口,声音像石头磨石头。“你杀了完全体,但你杀不了我们十二个。锁一断,笼子就烂。笼子烂了,里面的人全死。”
“威胁我?”
“说事实。”
杨暕笑了。他把刀横在身前,刀刃上映着灰蒙蒙的天。“你们来笼子外面多久了?”
“三百万纪元。”
“三百万纪元,连笼子都进不去。现在找了个锁眼,就觉得自己行了?”
灰袍族没说话,但拉锁链的手紧了紧。
杨暕动了。
他没砍人,一刀砍在锁链上。刀锋碰到锁链的瞬间,杨暕把体内那棵树的规则之力灌进去。树根在骨头里一颤,力量顺着手臂涌到刀刃上。锁链上的纹路炸开一片光,抓着锁链的三个灰袍族同时被弹飞出去,灰袍烧起来,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灭。
十二个灰袍族愣了。
“锁链上有我的规则。”杨暕把刀扛在肩上,“你们拉得动?”
最前面那个灰袍族的裂缝脸抽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种进去的?”
“刚才。你们拉锁的时候,树根顺着锁链爬过来了。”
这是实话。两棵树合了之后,杨暕能感觉到巨锁的每一条纹路。灰袍族在外面拉,树根就从夹层那边顺着锁链往外长。锁链现在不光是造锁人造的,也是杨暕的。
灰袍族互相看了一眼。
“走。”裂缝脸说。
十二个灰袍族往后退,退到灰蒙蒙的深处,但没走远。退到百丈外又停下来,站成一排,看着杨暕。
杨暕没追。追出去太远,夹层那边顾清漪万一顶不住,锁一松就完了。他转身钻回笼子,膜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夹层那边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轻了。
他快步赶到夹层入口。顾清漪盘腿坐在巨锁前面,双手按在锁面上,脸色白得透明,嘴角挂着血。三娘站在旁边,灰袍上冒着烟,显然硬扛了一波。
“怎么样?”杨暕走过去。
顾清漪睁开眼。“差点。十二个一起拉,我这边锁在跳。你刚才做了什么?”
“在锁链上种了树根。它们拉不动了。”
顾清漪松了一口气,手从锁面上拿开。她的手在抖,指甲缝里全是血。“你再来晚一步,我就得用命压了。”
“用不着。”杨暕蹲下来,把手掌贴在锁面上。树根从掌心伸出去,扎进锁里。巨锁上的纹路亮了,从中间往两边蔓延,光走到边缘又暗下来。锁不抖了。
三娘凑过来。“外面那十二个,走了?”
“退了百丈。没走。”
“那怎么办?”
杨暕站起来,看着巨锁。锁面上的纹路还在闪,但比之前弱了。他刚才在锁链上种树根,耗了半成修为。加上开通道去灰岭来回,已经耗了一成半。
“先回大隋城。”杨暕说,“把顾清漪带回去养伤。锁现在稳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动。”
顾清漪想站起来,腿一软,杨暕伸手扶住她胳膊。她的手冰凉,道王初期的气息弱得跟道君差不多。两棵树合了之后,她的修为掉得比预想的多。
“我自己能走。”她说。
“别嘴硬了。”
杨暕半扶半架着她出了夹层。三娘跟在后面,灰袍上的烟已经灭了,但破了几个洞。
回到太初府后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长孙无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杨暕架着顾清漪回来,她快步走过来,把汤递到顾清漪嘴边。
“先喝。”
顾清漪看了她一眼,低头喝了。汤是姜汤,辣得她咳了两声,脸上回了点血色。
“谢了。”顾清漪说。
长孙无垢没理她,转头看杨暕。“锁稳了?”
“稳了。但撑不了多久。我在锁链上种了树根,能挡一阵。那十二个灰袍族就在外面百丈的地方站着,不走。”
“它们想耗。”
“对。耗到锁自己松。”
长孙无垢沉默了两秒。“三娘呢?”
三娘从后面走过来,灰袍破着洞,脸上灰纹淡了些。“我没事。就是灰岭那边——洞里的纸人还在睡。我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一百零八个,一个没醒。”
“那个门上的锁眼呢?”
“我封了。用灰袍封的,但封不了太久。”
杨暕把顾清漪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太初树底下。鸿的墓碑前面,纸人还蹲着。白纸脸上用墨画的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你刚才说,锁在动,有人在外面拉。”杨暕蹲下来,“现在呢?”
纸人睁开眼。墨画的眼睛转了转,看向杨暕。“不拉了。但它们不走。”
“你知道它们为什么不走?”
“等。”
“等什么?”
纸人歪了歪脑袋。纸脖子咔了一声。“等锁自己烂。锁烂了,笼子就烂。笼子烂了,它们就能进来。”
“它们进来干什么?”
纸人没回答。它低下头,重新闭上眼,像又睡着了。
杨暕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太初树。树底下埋着鸿的七成寿元。树根连着夹层的巨锁,巨锁连着外面的锁链,锁链外面站着十二个灰袍族。
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郭嘉。”杨暕喊了一嗓子。
郭嘉从月亮门外面探进头来。“主公。”
“三个叛徒灰袍族刚才被我砍伤了,跑不远。你让白骁带兵去外面搜。搜到了不用带回来,直接杀。”
“杀?”
“杀。灰袍族不留活的。”
郭嘉应了一声要走,杨暕又叫住他。“还有,传话给混沌道皇和无极道皇。让他们去灰岭,守住三娘封的那个洞。一百零八个纸人在里面睡觉,一个都不许醒。谁靠近洞口,不管是灰袍族还是别的东西,杀。”
“明白。”
郭嘉走了。杨暕回到屋里,长孙无垢正给顾清漪擦嘴角的血。两个女人坐在桌边,一个白着脸,一个挺着肚子。
“你歇会儿。”长孙无垢抬头看他,“你脸色也不好。”
杨暕在桌边坐下。他确实累了。通道两次,树根种锁,砍锁链,加起来耗了两成修为。道皇中期掉到道皇初期,得缓几天。
“我睡一觉。”他说,“醒了再说。”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长孙无垢走过来,坐在床边,手搭在他额头上。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很软。
“三娘说灰岭洞里的门上有锁眼。”她轻声说。
“嗯。”
“那门上的锁眼,跟巨锁上的锁眼,是一个吗?”
杨暕睁开眼。“你也想到了?”
“嗯。一个锁眼在灰岭,一个锁眼在夹层。门上的锁眼连着巨锁,巨锁连着外面的锁链。造锁人留了两个锁眼,一个给守锁人用,一个——”
“一个给外面的人用。”杨暕接过话,“老大封了塔底,就是不想让人找到灰岭那个锁眼。”
“但三娘拆了封。”
杨暕没说话。三娘拆封的时候,纸人还在夹层里蹲着。三娘前脚拆了封,纸人后脚就爬出来。太巧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把从灰岭到夹层到外面的路线串了一遍。一百零八个纸人在灰岭洞底睡觉。一个纸人在夹层守锁芯。老大封了塔底,留了一句话——塔里第三层别进。
三娘没进第三层,直接拆了塔底。
“无垢。”杨暕坐起来。
“怎么了?”
“你让郭嘉再传个信。让三娘把灰岭那个洞从头到尾走一遍,一寸一寸地看。特别是洞口到洞底的那段路。看看有没有什么记号,或者字。”
“你怀疑三娘漏了什么?”
“她归顺太快了。”杨暕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太快了。”
长孙无垢没再问。她起身出去找郭嘉了。杨暕重新躺下,但没闭眼。他盯着房梁看,梁上有一条裂缝,从东头裂到西头,跟锁链上的纹路有点像。
他想起一件事。
鸿死之前说,造锁人留了很多东西。纸人说,笼子外面可能有比灰袍族更老的东西。三娘从灰岭回来的时候,灰袍上全是灰,但脸上灰纹淡了。
灰纹淡了,说明她变强了。
在外面转一圈就变强了?
杨暕把鸿之手从怀里摸出来。黑色石头手掌贴在手心,石头的温度跟他的体温一样。五根手指弯曲着,掌心凹槽里映着房梁上的裂缝。
“你留给我的东西,”杨暕对着鸿之手说,“到底还有多少?”
鸿之手没回答。但外面的太初树响了一声。叶子翻动,沙沙沙,像有人在树底下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