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早年间,由于登闻鼓的存在,也确实平反了不少冤假错案。
然而,时间久了,这鼓总是响个不停。
一开始太祖皇帝为了彰显自己勤政爱民,还是耐着性子断案。可架不住总有些鸡毛蒜皮,邻里口角,也来敲这登闻鼓。
皇帝日理万机,岂能整日陷于这些琐碎讼事之中?
于是,无奈之下,太祖皇帝又颁下严令,对登闻鼓之制加以补充。
凡敲登闻鼓者,无论所告何事,有理无理,需先受“滚钉”之刑。
也就是赤身滚过布满尖钉的钉板,案件方可受理审理。
自此以后,鼓声几乎绝迹于皇城。
非泼天奇冤,走投无路者,绝不敢敲。
包括每一任皇帝,都以登闻鼓不响为荣。
至少证明自己治下歌舞升平,百姓没有大冤屈。
上一次这面鼓被敲响,已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
……
是谁?
居然在这大战方歇,百废待兴的当口,敲响了登闻鼓?
所告何事?
御座之上,武曌原本略显疲惫慵懒的身姿瞬间挺直,凤目之中精光一闪。脸上威仪中,也多了一抹凝重。
但其实她心中正疯狂的吐槽。
他奶奶的!
老娘这瓜吃得好好的,正琢磨着怎么借山东雪灾和辽东无恙的由头,敲打敲打某些人……
怎么突然有人告御状了?
百姓不是都忘了登闻鼓这事了么?哪个挨千刀的提醒的?
她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在文武百官中扫过。
鼓声断断续续,但却变得越发沉重。
执拗地,一下下地,捶打着登闻鼓。
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武曌冷着脸吩咐。
“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监鼓官何在?”
等到身旁的内侍快步向殿外走去,她的声音稍微舒缓了些。
“众卿,暂歇!”
“暂歇”二字一出,殿中紧绷的气氛略微一松。
按照朝会惯例,“暂歇”通常只有一炷香左右的时间。是陛下体恤臣工,让大家稍事休息,处理内急,或简单交流。
一般来说一次朝会中途会“暂歇”一次。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了,这意味估计没那么快退朝。
“谢陛下。”
文武百官只得躬身,然后按照品级次序,默默退出大殿。或在殿前廊下低声交谈,或匆匆前往偏殿更衣解手。
后殿。
暖阁。
武曌一踏入,挥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舒儿在门外守候。
她脸上那副冰冷威仪的面具瞬间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累死老娘了”的表情。
她哪里是来“暂歇”的,分明是来找“外挂”的!
毫不犹豫地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秦浪!秦浪!听到回话!别装死!”
……
……
很快,“暂歇”结束,文武百官纷纷归位。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名身着青袍的监鼓官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的冲进了大殿。
这么多年登闻鼓都不响了,监鼓官甚至都成了养老的闲置。这监鼓官当时正在上茅厕,屁股都来不及擦,鞋也跑掉了一只。
他也顾不得仪态,连滚几下,扑到御阶之下。
“启……启奏陛下!!!”
“殿外有人……披麻戴孝,以头撞登闻鼓!”
“已……已头破血流,仍不肯停歇!!!口口声声,要告御状!”
文武百官不禁面面相觑。
“披麻戴孝”?
“以头撞鼓”?
这是何等惨烈决绝的方式?
告御状本就非同小可,何况是如此惨烈的方式?
所告之冤,恐怕非同一般!
恐怕意味着又一桩惊动朝野的大案,将在这庙堂之上掀起腥风血雨。
武曌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她缓缓从御座上站起。居高临下,看着那监鼓官,声音中带着一股冰冷。
“哦?披麻戴孝,以头撞鼓?所告何人,所为何事?”
这显然就是明知故问了,来龙去脉刚才秦浪对讲机已经跟她说了。
那监鼓官浑身一颤,有些犹豫。
毕竟按照规矩,需要那状告之人先受“滚钉”之刑,然后才有资格诉说冤情。
但陛下询问又不能不回答,只能结结巴巴的回禀。
“回陛下……那告状之人,是一老叟,自称河内人士,姓姜……”
“他状告……状告……”
监鼓官说到这里,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文官队列前排的某个方向。
“他状告……礼部尚书姜大人……”
“纵子行凶,勾结主考官,徇私舞弊,冒名顶替,害死了他儿子……”
“夺了他儿子今科乡试解元之功名!!!”
……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满朝文武,无论派系立场,此刻皆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震得心神剧荡。尽皆难以置信的交换着眼神。
礼部尚书!
姜枕明!
科举舞弊?
冒名顶替?
还牵扯上了人命?!
这可是足以震动朝纲的天大丑闻!更何况是在沉寂三十年的登闻鼓声中,被血淋淋地捅到了金銮殿上!
姜枕明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喊出的那一刹那,身形直接一僵。
他本来是看热闹的心态,怎么突然矛头就指向自己了?
一抹极快的惊怒,错愕,以及更深沉的阴鸷,从他眼底倏忽掠过。
但更快的,是他的目光。
几乎在监鼓官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目光便飞快的看向了身侧稍后方的位置。那是他的下属,礼部侍郎,梁资弘。
那一眼,快如闪电,但梁资弘看懂了眼神里的询问。
“你不是信誓旦旦的保证,所有首尾都已收拾干净,绝无后患了吗?”
“穷书生及其家人,不是都已经“妥善处理”了吗?”
“这怎么突然冒出来个老家伙,这登闻鼓,是怎么回事?”
梁资弘的脸色也“唰”的变白,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然而,武曌却没有给这对上下级任何交流的机会。
“姜爱卿……”
姜枕明心头猛地一紧,知道此刻容不得半点犹豫和退缩。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对梁资弘办事不力的怒火,脸上迅速调整表情,努力在极短时间内,挤出一副混合着巨大错愕、深深震惊、以及遭受无妄之灾般的屈辱神情。
“陛下!!!”
“老臣冤枉!天大的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