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瓦尔德回到住处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说是住处,其实就是比普通平民那种几块木板搭的,顶上盖着油布,四面漏风的棚子好一点点。
是个简单的工具房,里面有一张行军床,一张破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摞笔记本,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
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当天的记录新的人员情况誊抄到总账上,但今晚他没动。
奥斯瓦尔德坐在床沿上,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盯着它发呆。
格温多琳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几千人,那是一个大基地,你在这里被埋没了。
他的手指在本子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敲着,就在他思索的时候,门被一把推开了。
奥斯瓦尔德抬起头,惊讶地看见克劳福德少校站在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端着枪,脸色很冷。
奥斯瓦尔德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少校,有什么事?”
克劳福德走进来,目光在棚子里扫了一圈,行军床,桌子,账本,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奥斯瓦尔德膝盖上的本子上,“奥斯瓦尔德,听说你今天在平民区跟人说话了。”
奥斯瓦尔德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克劳福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我在工作,在登记新来的人。”
“新来的人?”克劳福德往前走了一步,“什么新来的人?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谁批准她进来的?”
奥斯瓦尔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紧张地说,“一个女人,从北边来的,一路流浪到这里,我已经登记了。”
“登记了?”克劳福德伸出手,“拿来给我看看。”
奥斯瓦尔德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克劳福德翻开,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几眼,最下面一行,格温,女,护士,三十八岁,来自田纳西州。
然后他合上本子,随意地扔回奥斯瓦尔德怀里,“从明天起,平民区不许收留外来人员,任何人进出都要我批准。”
奥斯瓦尔德的脸涨红了,“这是我的工作,威廉姆斯中校让我负责登记——”
“威廉姆斯中校管不了那么多,”克劳福德打断他。“现在平民区的安全归我管,我说不准进,就不准进。”
他盯着奥斯瓦尔德,“你一个记录员别管那么多,听明白了吗?”
奥斯瓦尔德气得手指攥紧本子,连脖子都涨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克劳福德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已经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棚子里的油灯被风带得晃了晃,影子在墙上乱窜。
奥斯瓦尔德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纯纯是气的。
他一下子把本子摔在桌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气呼呼地坐下来。
Fuck!Fuck!Fuck!
奥斯瓦尔德猛捶桌子,许久平静不下来,他忿忿不平地想,要是在末世之前,谁会这么跟他说话!
第二天早上,奥斯瓦尔德照常去仓库领粮食,路上看见克劳福德从核心区那边走过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士兵,腰里别着枪,走路带风。
平民区的人看见他们,都低下头,往两边让。
奥斯瓦尔德也低下头,往旁边让。
克劳福德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一顿,拦住了他,“奥斯瓦尔德,等等!昨天的那个女人,还在这吗?”
奥斯瓦尔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什么?”
克劳福德的眼睛眯起来,“那个女人,从北边来的,什么格温的,你说你登记过了,她在哪儿?”
奥斯瓦尔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格温多琳在哪儿,也不能说不知道,克劳福德会查的,那就会查到她不是普通的流浪者。
他脑子转得飞快,说:“格温走了,今天早上走的。”
克劳福德盯着他,加重了语气,“昨天刚来,今天就走了?这么巧啊,她去哪儿了?”
奥斯瓦尔德摇头,“不知道,她说要去西边,继续找她亲戚。”
克劳福德看了他很久,久到奥斯瓦尔德心脏砰砰直跳,以为他要拔枪了。
然后克劳福德露出一个冷笑,“奥斯瓦尔德,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奥斯瓦尔德连忙点头,“我知道我知道!”
克劳福德走了,奥斯瓦尔德站在原地,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回到住处,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半天,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拿起本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奥斯瓦尔德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他穿过平民区,避开巡逻的士兵,一直跑到河边。
河边空荡荡的,没有人。
奥斯瓦尔德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往芦苇荡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左右看看,试探性地往芦苇荡里走。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亚伯拉罕蹲在芦苇丛里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从河岸上下来,那个人影走得很急,跑到河边停下来,四处张望。
亚伯拉罕拍了拍裤子,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从芦苇丛里走出去。
奥斯瓦尔德看见从芦苇荡里突然钻出来的一个红发壮汉,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我找格温多琳,你是——”
亚伯拉罕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还认真地搜了身,最后发现他只带了本子,“格温多琳在等你。”
奥斯瓦尔德跟着亚伯拉罕走进芦苇荡,来到了他们的小船边,格温多琳坐在船舷上,看见他来了,慢悠悠地站起来,脸上似笑非笑。
奥斯瓦尔德站在她面前,扫了一眼周围,发现就两艘小舰板,但是上面坐了好几个全副武装的人。
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还紧张地出了汗,“格温多琳,我能帮你们,但我有条件。”
格温多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条件?”
奥斯瓦尔德把本子举起来,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憋了一年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到了北边,我要做管理,不是打杂,你们要我帮忙,那就给我位置!”
格温多琳看着他,淡淡一笑,“好,我给你位置。”
奥斯瓦尔德愣住了,狐疑地打量她,“你——你能做主?你是那边的管理层?”
他心里不敢置信,没想到一个装扮成落魄流浪者的前任心理医生,居然也能在那边做主?
奥斯瓦尔德内心对河口要塞的火气顿时更大了,两相对比之下,自己这么一个有能力的市政厅官员竟然要坐冷板凳!
真是岂有此理!
格温多琳摇头,耸了耸肩,“说实话,我不算管理层,但是这点要求我还是可以保证的。”
奥斯瓦尔德点点头,“那、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格温多琳看着他,微微一笑,“你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可以帮我们在平民之中稍微宣传一下北边的大基地,我们在田纳西州。接下来要怎么做,就等我们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