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2章 阎忠托孤献策
国事可缓、朝议可停、万务可迟,唯独阎忠安危,刻不容缓!
两年老臣殚精竭虑、替他扛尽风雨、操尽家国,如今积劳病倒,他身为唐主,岂能安坐朝堂!
王驾仪仗仓促随行,百官紧随其后,一路宫道疾行,往日沉稳雍容的唐王,此刻步履匆匆、神色凝重,眉宇间尽是担忧与痛惜。
春风漫过宫墙,御道绵长。
李渊一路疾行,心中百感交集。
乱世滔滔,诸侯逐鹿,天下谋士武将数不胜数,可真正忠心纯粹、无私为国、鞠躬尽瘁、以残躯报主者,唯阎忠一人而已!
皇甫嵩殉汉,是汉室最后的忠骨;
而今日阎忠竭瘁,便是他唐国最沉的柱石!
片刻之间,王驾抵达文华殿外。
李渊大步踏入殿中。
入目一幕,刺得人心头发紧。
苍老白发染尘,案前文书染血,一代老臣闭目伏案,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再无往日分毫沉稳干练之态。
御医围立一侧,紧急施针调理,神色皆是凝重忧虑。
李渊脚步放轻,压下心中激荡心绪,缓步走到案前,望着伏倒案上的阎忠,声音低沉沙哑,满是动容。
“阎公……辛苦你了。”
数年苦心,千日操劳,默默辅政,鞠躬不辍。
唐国无人知其累,无人惜其老,唯有他这位君主,深知这位古稀老臣,为这片北国山河,耗尽了最后一丝心血,熬干了最后一寸残年。
河北安稳,河洛升平,世家渐弱,唐基永固。
山河无恙,社稷安稳,皆是老臣血汗所筑。
乱世逐鹿,众皆争权夺利、割据自肥,唯有此老,心怀苍生、力扶社稷、死护唐基。
李渊立在殿中,望着昏迷不醒的老臣,心底暗自发誓。
若阎忠无恙,他日天下平定、山河一统,他必以三公之位厚报其功,尊其德、荣其身、荫其子孙。
乱世争雄,易得兵马,易得疆土,易得财货,唯独难得鞠躬尽瘁、至死不渝的纯臣忠骨!
春风穿殿,寂寂无声。
文华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御医手中银针轻落的微响,伴着阎忠微弱几不可闻的喘息,在空旷殿宇里悠悠回荡。
李渊立在书案前,一身常服未整,帝王威仪尽数敛去,只剩满心沉郁与疼惜。
他负手伫立,目光死死落在伏案昏厥的苍老身影之上,眼底波澜翻涌,久久不散。
殿中文书堆叠如山,卷宗密密麻麻铺满案台,边角尽是反复批阅的墨迹,最上层几卷紧要国策之上,赫然点点暗红血痕。
那是阎忠连日呕心沥血、咳血伏案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刺人眼目。
满朝文武,各司其职,有人争权,有人谋私,有人坐享山河安稳。
唯独这位古稀老臣,以垂暮残躯,替唐国扛住乱世风雨,替李渊稳住北国根基,日日夜夜殚精竭虑,无一日懈怠,无片刻安闲。
御医轮番施针、渡气、调脉,额间皆渗细汗,神色凝重至极。
良久,为首的老太医缓缓收针,轻步退至李渊身侧,躬身低声叩报:“启禀大王,阎公乃是积劳太久、心血耗竭、脏腑亏虚,心神骤然脱力,故而晕厥。臣等已施续命银针、渡本源清气吊住心脉,暂无性命之忧。只是……阎公气血枯竭至极,油尽灯枯,早已是强撑残躯理事。此番倒下,再无余力支撑,若是再劳心费神、思虑国事,臣恐……回天乏术。”
话音落下,李渊身躯微僵,心口骤然一闷。
他最怕的结果,终究还是来了。
世人只知唐国日渐强盛,河北稳固、河洛安定、民心归附、世家俯首,却无人知晓,这一片乱世净土、稳固江山,全是阎忠一寸一寸熬心血、一分一分耗残年硬生生撑出来的。
李渊缓缓闭眸,再睁眼时,眼底凝重更甚,声音低沉沙哑:“尽全力医治,不惜一切代价,保阎公安稳。”
“臣等遵旨。”
一众御医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懈怠。
又过半炷香的光景,一缕极轻极缓的呼吸缓缓绵长。
伏案晕厥的阎忠,指尖微微一颤,枯瘦的眼皮缓缓颤动,艰难掀开一线缝隙。
混沌的意识从无边黑暗中挣扎归来,浑身筋骨皆是撕裂般的疲惫酸痛,五脏六腑空空落落,气血虚浮飘摇,仿佛风中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他艰难动了动脖颈,干涩发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目光朦胧涣散,第一眼便看见了立在身前、神色沉郁、满身担忧的唐主李渊。
阎忠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惊惶,随即涌上无尽愧疚,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行礼,嗓音嘶哑破碎,几不成声:“臣……臣失态……累大王挂怀……死罪……死罪……”
他一生谨慎端方、恪守臣礼,纵然昏厥病倒,醒来第一念,仍是君臣礼法、唯恐失仪、恐扰君心。
见他挣扎欲起,李渊心头骤然酸涩,连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他枯瘦颤抖的肩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阎公卧病在身,无需多礼,安心落座休养即可。”
他亲手缓缓搀扶阎忠起身,又命内侍取来软枕垫于其身后,细心至极,全然没有半分帝王架子。
此刻的李渊,不是逐鹿天下、雄霸北国的唐主,只是一个感念老臣鞠躬尽瘁、心疼忠臣耗竭残年的君主。
阎忠靠在软枕之上,气息依旧微弱,面色惨白如纸,白发散乱,眉眼间尽是久病的疲惫沧桑,唯独一双历经乱世百年的眼眸,稍稍定神之后,依旧藏着通透洞彻、洞悉天下的深邃眸光。
他勉强调匀喘息,目光扫过殿中依旧堆叠如山的卷宗文书,心中焦急不减,虚弱开口:“陛下……河北春耕户籍、河洛粮储调度、边境戍守布防……诸多紧要公文尚未终审……臣、臣未能完工,耽误国事……”
哪怕油尽灯枯、卧病垂危,他心中牵挂的,从来不是自身生死病痛,而是唐国社稷、北国山河、天下政务。
见状,李渊心头最后一丝坚硬彻底融化,满心皆是动容与痛惜。
乱世滔滔,天下臣僚千千万万,趋炎附势者有之,投机取巧者有之,拥兵自重者有之,谋私牟利者有之。
唯独阎忠,一生无私、一心为国、一生报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渊轻声叹息,温声安抚:“国事自有百官分担,有孤主持大局。两年来,阎公替唐国扛尽风雨、平定内忧、稳固根基,早已劳苦功高。今日起,诸事皆停,万务皆缓,阎公只需安心养病,切勿再劳心神。”
阎忠微微摇头,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执拗与清醒,气息虽弱,话语却字字郑重:“陛下恕臣愚钝……乱世未平,四方虎视,天下一刻未定,唐国便一刻不得安闲。臣躯虽朽,心神尚清,此刻正是天下变局关键之时,臣不敢休,亦不能休。”
他勉强定住心神,目光望向窗外拂过宫墙的春风,眼底掠过无尽沧桑与深远睿智。
“臣知自身状况,心血枯竭,灯残将尽,早已撑不住岁月迁延。此番轰然病倒,便是天警,告知臣……时日无多矣。”
一语落地,语气平淡坦然,无悲无恐,唯有看透生死的从容,以及放不下家国社稷的赤诚。
李渊闻言,心口骤然发堵,眼眶微热,沉声开口:“阎公不必妄自菲薄,孤必遍寻天下奇药、寻访世外高士,定保阎公福寿绵长,继续辅朕平定天下、共定山河。”
面对帝王期许,阎忠只是缓缓摇头,淡淡一笑,笑意苍凉而通透:“生死有命,寿数在天。臣年过古稀,半生飘零,半生辅佐大王,得以亲眼见陛下立足并州、站稳河北、开创唐基,早已足矣。此生无憾,唯余牵挂,便是……唐国基业、天下战局、后世安稳。”
话音一转,他眼神骤然凝定,虚弱的气息之中,透出半生谋定天下的深沉气魄。
“臣自知大限将至,今日苏醒,不为苟延残喘,只为……向陛下尽最后一策,预判四方战局,铺定唐国一统前路。臣去之后,陛下可依臣所言,稳根基、定攻守、平诸侯、一山河!”
殿内百官闻言尽数躬身屏息,无人敢出声惊扰。
满堂肃穆,春风寂寂。
一代乱世纯臣,临终之际,不恋荣华、不求封赏、不求荫子,唯念家国天下、君主前路、社稷江山。
李渊肃然端坐,神色郑重,轻声道:“阎公请讲,孤洗耳恭听。”
阎忠微微颔首,缓缓闭上双眸,稍作调息,待气息稍稳,再度睁眼,眸光澄澈如镜,纵论天下大势,字字珠玑,句句洞穿乱世根本。
“当今武德五年,天下大势,可分四方四敌,一隐一乱。北有公孙瓒狼顾,南有中原诸侯割据,西有董卓雄霸关中,四方诸侯各据沃土、拥兵数十万,皆有问鼎之心。除此之外,山林盗匪未清、世家暗流未息,天下看似诸侯分立,实则强弱分明,战局早已定局,只在大王取舍攻守之间。”
他微微提气,嗓音依旧虚弱,却字字掷地、穿透人心:
“辽东公孙瓒,乃是唐国眼前近敌、腹心之患!”
此言一出,殿内文武皆是心头一震。
“河北之地,我唐根基所在、龙兴之地、粮草兵源根本!我唐有河北,方可吞中原、争天下。”
“而河北安危,不在黄河、不在潼关、不在边疆关隘——全系燕山一线!”
“燕山绵延万里,西接代北、东尽辽西,横亘东北屏障,是河北最后的天险、最后的屏障、最后的锁钥!”
“燕山在,则河北安;燕山失,则河北裸!”
“如今,燕山要塞、辽西险隘、边郡重镇,尽数握在公孙瓒之手!”
他语速极缓,却每一句都压在所有人的心口。
“公孙瓒起家辽西、崛起辽东,常年与鲜卑、乌桓血战北疆,半生戎马皆在边荒厮杀。其麾下白马义从冠绝天下,清一色北疆铁骑,弓马娴熟、悍不畏死、久历战阵、尸山血海滚出来的百战之师!”
“较之西凉铁骑的凶悍,白马义从更稳;较之胡骑的散漫,白马义从更整!”
“公孙瓒麾下甲兵数万,控弦辽东、俯瞰幽燕,依托群山要塞、凭仗边地天险,进可席卷河北,退可固守辽东,占尽地利、占尽兵锋、占尽主动!”
阎忠微微喘息,随即道出最凶险的症结,也是满朝文武、乃至诸多将领都忽略的致命危机:
“不解决公孙瓒,不彻底占据燕山,我唐河北永无屏障!”
“公孙瓒踞辽西、扼燕山,居高临下、俯冲南压!他不需举国大战、不需倾巢而出,只需随时点起万骑铁骑,便可穿山越隘、长驱直入,直扑燕赵腹地!”
“河北平原一马平川,无山可挡、无险可守!一旦胡骑南下,良田被焚、村落被破、粮储被掠、百姓流离!”
“我唐赖以立国的根基腹地,随时暴露在铁蹄刀锋之下!”
这句话,直接戳破了唐国看似鼎盛安稳下的最大隐患。
众人恍然心惊,脊背发凉。
此前唐国稳河北、定河洛、安民心、压世家,看似蒸蒸日上、根基稳固。
谁也未曾深思——河北头顶,始终悬着公孙瓒这一柄铁骑利剑!
随时可落,随时可斩!
阎忠继续缓缓剖析,条理分明,将公孙瓒其人、其军、其势、其弊、其谋全盘道尽:
“臣观公孙瓒此人,性情刚烈、勇烈无双、杀伐极重、野心极盛。”
“他不同于刘表偏安保守、不同于曹操狡诈多疑、不同于董卓暴虐短视。”
“公孙瓒是北疆枭雄,百战霸主!”
“他久镇边荒,熟知战事、深谙攻守、极善骑战奔袭、极善千里穿插。他一生与外族厮杀,不惧大战、不惧血战、不惧拉锯,唯惧中原一统、北疆无乱!”
“如今我唐日益强盛,吞并河洛、收服士族、稳固中原北境,一统之势渐显。公孙瓒心中最是忌惮!”
“他比谁都清楚——唐若一统中原,下一个必死的,就是辽东!”
“故此,他绝不会坐视我唐稳步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