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拨转马头,朝着大辰的阵线走去,阿洛谣愣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南宫星銮回到阵前,翻身下马,南宫琰与邹书珩立刻迎了上来,两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焦急与困惑。
“十六,你跟她说什么了?”南宫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你们俩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南宫星銮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苦笑,他伸手拍了拍南宫琰的肩膀,又看了看一旁的邹书珩,声音平缓,像是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要去南蛮一段时间。这段时间,皇兄你带着人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南宫琰和邹书珩同时瞪大了眼睛。
“什么?你要去南蛮?”邹书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你疯了不成?那是敌营!那个疯女人会杀了你的!”
“不会的。”南宫星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我了解她。她不会杀我。”
“那也不行!”南宫琰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十六,你是我大辰的逍遥王,是龙骧军的主帅,怎么能孤身一人去敌营?你让我们怎么跟父皇交代?跟皇兄交代?跟母后交代?”
“皇兄那里,我自有交代。”南宫星銮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甲,将左臂上松了的帛带重新系紧,动作从容不迫,像是要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八哥还在琅琊,四方蛮夷还在犯境,南境是四线之中最难打的一处,若是我一个人能换南蛮退兵,这笔买卖不亏。”
“可是——”
“没有可是。”南宫星銮抬起头来,看着南宫琰的眼睛。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相信我。我会回来的。”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朝着自己的战马走去。
龙骧军的将士们见他走过来,纷纷围拢上来,脸上的表情又是震惊又是不甘。邹琴颖伸手拦住他的去路,声音里带着急切:“王爷,您不能去!”
“相信我,我会回来的!”南宫星銮拍了拍的她肩膀,嘴角微微上扬,示意她放心。
邹琴颖犹豫了一会儿,随后让开身子。
南宫星銮翻身上马,环视了一下周围,随后独自一人朝着南蛮军阵的方向骑去。
夜风灌满他的衣袍,吹得他玄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身后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背影,那些目光里有愤怒、有不解、有担忧、有不甘,可他没有停下。
南蛮军阵中亮起了火把,将夜色映得一片通红。阿洛谣立在阵前,看着他越骑越近。
火光映着她的面庞,映着她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南宫星銮在她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还来不及站稳,阿洛谣便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前蹄扬起,直直地朝他撞来。
南宫星銮避无可避,被马身撞得一个趔趄,摔倒在泥地上,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阿洛谣已经翻身下马,一脚踹在他的肩上,将他重新踹倒在地。
“你骗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怒意与痛楚,“你骗了我这么久。”
龙骧军与安南军中顿时响起一片骚动,有人忍不住便要冲上前去。南宫星銮趴在地上,抬起一只手,朝着身后的方向用力一挥。
“都不许动!”
他这一声吼得极响,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身后的阵线猛地一静,那些冲出去几步的将士们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攥紧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一个人敢违抗他的命令。
阿洛谣低头看着他,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只是朝身后一挥手。
“绑了。带回去。”
几个南蛮士兵冲上来,将南宫星銮从地上拽起来,用粗麻绳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南宫星銮没有挣扎,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们动作,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士兵的头顶,落在阿洛谣的背影上。她正朝着自己的战马走去,绯红的披风在火光中翻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赤鸟。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低地唤了一声。
“姐姐。”
阿洛谣的脚步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白马朝着南蛮军的营寨深处奔去,蹄声急促而凌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士兵们将南宫星銮推搡着跟了上去,他的身影渐渐融入了南蛮军阵那一片通明的火光之中。
身后,青崖关的城头上,无数双眼睛望着那个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人说话,夜风从远处的山峦间吹来,卷着战场上未散尽的血腥与烟尘,吹过关墙,吹过营帐,吹过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南蛮军的营寨没有扎在惯常的平地上,而是依着一片碧沉沉的湖水安扎下来。
那湖不大,却极清,像一面被群山捧在掌心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流云与岸边的翠竹。
湖岸边生着一片细密的竹林,风一过便沙沙作响,竹影婆娑,将日光筛成满地碎金。
竹林深处,几间竹屋依水而建,简陋却干净,竹墙竹瓦,连檐下的风铃都是竹节做的,被风一吹便发出清越的“叩叩”声,像极了旧时乡野人家。
南宫星銮被带到这里时,双手还绑着麻绳。阿洛谣从马上跳下来,也不看他,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押他的士兵便将他往前一推,随后退了下去。
竹屋前只剩他们两个人,以及那一片碧沉沉的湖水与满林竹影。
“解开。”阿洛谣丢下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
南宫星銮低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自己被反绑的手腕,他动了动手指,费了些力气才将短刀从鞘中拔出来,反手割断了绳子,麻绳落地,他揉了揉被勒出红痕的手腕,抬头看向阿洛谣,她已经走到竹屋前的石桌旁坐下了,一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的湖面上,像是根本不在意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南宫星銮站在原地想了想,将短刀收回鞘中,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身朝湖边走去。他脱了鞋袜,挽起裤脚,赤脚踩进湖边的浅水里。
湖水被日头晒了一天,还带着温热的暖意,没过他的脚踝。他弯腰在水里摸索了一阵,手指探进石缝中,不多时便摸出一条巴掌长的鲫鱼,那鱼在他掌中扑腾着,鳞片在夕阳下泛着银亮的光。
他连着摸了三条,又从随身的皮囊里摸出盐巴——那是龙骧军行军的标配,每个将士身上都带着一小包。
他将鱼开膛破肚,用湖水洗净,又从竹林里折了几根细竹枝,将鱼穿好,架在石桌旁现搭的简易火堆上。
火苗舔着竹枝,油脂滴在火上,滋滋作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混着竹叶的清香与湖水的湿润,勾得人食欲大动。
阿洛谣坐在石桌旁,始终没有说话。可她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经从湖面上收了回来,落在南宫星銮身上。
他正蹲在火堆前,侧着头吹火,火光映着他的侧脸,将他眉骨与鼻梁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他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痕在火光中泛着浅粉色的光,他烤鱼的动作很熟练,不时翻动竹枝,撒上盐巴,目光专注而认真。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又慢慢转为深紫,湖面染上了霞光,像铺了一层碎金,又像融了一池的暖玉。
南宫星銮将烤好的鱼放在一片洗净的竹叶上,端到阿洛谣面前,鱼皮烤得焦黄酥脆,鱼肉雪白细嫩,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阿洛谣低头看了看那条鱼,又抬头看了看他。南宫星銮垂着眼,将竹叶往她面前又推了推,低声说了句:“姐姐,尝尝。”
阿洛谣没有应声,她伸手拿起那条鱼,咬了一口,鱼肉入口即化,咸淡刚好,是她记忆中的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咬了一口,南宫星銮见她吃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压了下去,转身去烤第二条。
接下来的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南宫星銮当真像他说的那样,当起了奴婢。
天不亮他便起身,去湖边打水,将竹屋前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又去竹林里砍几根嫩笋,采些野菌,在灶上熬一锅清粥。
粥熬得稠而不腻,米香混着笋香,盛在粗瓷碗里,端到阿洛谣门前,阿洛谣有时起得早,推门便看见他端着粥站在门外,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有时起得晚,粥便一直温在灶上,等她起来了再去盛。
白日里,他洗衣、劈柴、修补竹屋上松了的竹瓦。
阿洛谣的衣裳他不敢用湖边的石头捶打,怕伤了料子,便用手一件一件地搓,搓完了拧干,晾在竹竿上,湖风一吹,那些衣裳便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小小的旗。他还会在湖边的浅滩上寻些螺蛳与河蚌,养在清水里吐净泥沙,晚上煮一锅鲜汤。
阿洛谣起初并不理他,他去湖里摸鱼,她便坐在岸上翻一卷旧书;他劈柴,她便闭目养神,可渐渐地,她偶尔会看他一眼,或是在他端着吃食过来时,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让一让,给他腾出个坐的地方。
有一日下雨,雨势不小,竹叶被打得噼啪作响,湖面被雨点砸出无数细密的涟漪。
南宫星銮从屋后翻出一块旧油布,冒雨跑到湖边的石台上,将晾在那里的几件衣裳收了回来。
他回来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上,衣摆滴着水,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摞干燥的衣裳。
阿洛谣站在檐下,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让他进去躲雨。
那日她难得地煮了一壶热茶,倒了一盏推到他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自己端起另一盏慢慢喝。南宫星銮捧着那盏茶,掌心被烫得微微发红,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一团火。
到了夜里,只要天晴,阿洛谣便坐在竹屋前的石桌旁看星星。
南境的夜空比京城要低得多,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穹,亮得像触手可及。
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亘天际,从东山头一直流到西山尾。
南宫星銮便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有时什么都不说,只是陪她看;有时会拣些从前的事来讲,讲他在大辰的见闻,讲龙骧军里的趣事,讲得轻描淡写,像是那些年的离别与征战都不曾发生过。
“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有一晚他指着天穹说道。
阿洛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半晌才应了一句:“你从前也这么说过。”
两个人便都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那颗星子在夜空里静静燃烧。
湖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荷叶的清香与竹林的凉意,将两个人的衣角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南宫星銮不知何时困意上涌,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后竟靠在竹椅的扶手上睡着了,他的呼吸渐渐均匀下来,眉头舒展开,像卸下了什么重担,露出一种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阿洛谣侧过头来看着他。
火光从屋里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他睡着了,眉眼比醒着的时候要柔和许多,少了那些从容与沉稳,倒显出几分与他年纪相符的年轻来。
她看了很久,久到夜风都凉了几分,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他的眉心,又顺着鼻梁滑下来,停在他的脸颊上。那触感温热而真实,像四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