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此去回国，山水迢递，一个不好，身体堪忧啊！”
面对贵志弥次郎?的忧心忡忡，土肥原贤二神色坚毅，“大不了就是一条腿，哪怕只有一条腿，我也是倭皇陛下的勇士！”
他转头笑道，“贵志君，我已经向上头提议，由你来接任我的职务……”
贵志弥次郎?噌地站起身来，腰杆子却是弯到了床沿上，“多谢学长提携！”
“坐下！坐下！”
土肥原贤二拍着床沿，“这奉天的局面，原本就是你的心血，这机关长由你来接任，也是顺理成章……”
见贵志弥次郎?又要鞠躬，土肥原贤二摆手道，“我走之后，奉天的张老疙瘩，贵志君打算如何应对？”
贵志弥次郎?是张老疙瘩的军事顾问，这几年倭国对张老疙瘩的军援，几乎都是经他之手，被张老疙瘩坑得欲仙欲死。
提起这个，贵志弥次郎?脸色铁青，跟杨志似的，“请学长放心，虽然张老疙瘩老奸巨猾，但他毕竟不过一匪贼出身，或有小技，但无大智，他的身边，已经被渗透成筛子了，只要我们想……”
“不，我们不想！”
土肥原贤二看着这个谦恭的下属，肃然道，“张老疙瘩，目前绝不可动！”
贵志弥次郎?一垂头，“请您指教。”
“张老疙瘩此人，鹰视狼顾，他能入关一次两次，就能入关三次四次，只要有他在，华国就不得安宁，只能不断失血。”
“而一旦他突然暴毙，关外必定是分崩离析一盘散沙，届时非但再也无法入寇华北，等曹锟吴佩孚腾出手来，搞不好就被他们吞了这块肥肉！”
土肥原贤二说得郑重，贵志弥次郎?听得用心。
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
如今的华国，如同汉末三国，关外就如同荆州之刘表。
荆州派系林立，就靠刘表压着，刘表在，高低还能有些想法。
刘表一没，荆州就是纸糊的城池，稍遇险情，一触即溃。
关外也是这般。
关外的派系像苗圃一样，五花八门。
有老派有新派，老派有核心有外层，新派有洋派有土派，斗起心眼来，比满清后宫都不虚。
也就是张老疙瘩还能压得住，他要是被突然送走，曹锟少不得要学一把曹操。
贵志弥次郎?沉吟道，“那么，学长的意思是？”
“继续扶持！野蛮其躯壳，壮大其爪牙！”
土肥原贤二越说越精神，浑然不似重伤垂危的模样，“我们一定要帮他入关！帮他入寇神京！帮他称霸天下！”
“妙哉！”
说到这里，贵志弥次郎?明白意思了，拊掌笑道，“张老疙瘩是一个不懂规矩的人，不懂规矩，或许可以乱拳打死老师傅，但绝对治不了国，也服不了众！
如此一来，华国必定天下大乱，处处烽烟！而张老疙瘩必定举世皆敌，被驱逐出关，届时……”
两人相视而笑，“击其惰归！”
一只乌鹊停在檐下，好奇地探头，看着屋里两只傻鸟，笑得畅快，笑得猖狂。
“届时，关外大乱，关内亦大乱，帝国浑水摸鱼，关外唾手可得也！”
***
“进南兄，这后头也没见着有狗撵您啊？”
袁凡从地下室出来，冲袁克轸屁股后头瞅了瞅，贼笑道。
袁克轸白了他一眼，拽着他就走。
“欸欸，这两天不见，您还学会绑票的手艺了？”袁克轸不愧是项城小霸王，劲儿挺大，拽得袁凡大呼小叫的。
“伯驹不见了！”
袁克轸松开手，一脸沉重，“你给算算，保不齐真是被人绑了票了！”
“我勒个去！”
袁凡吓了一跳，这嘴开光了。
前两天去戈登堂，袁克轸给张伯驹挂电话，想要借车，就没找到张伯驹。
今儿他媳妇儿李氏遣人过来问起，这才知道张伯驹自己有四五天没见着踪影了。
袁克轸知道事儿大条了，拔腿就往袁凡这儿跑，这事儿得请半仙。
“小满，带上家伙事！”
袁凡也有些急了，这特么四五天了，要是绑匪性子急点儿，张伯驹早就下锅了。
这也怪张伯驹那货，两条腿跟出租车似的，整日不着家。
这下好了吧？
“好咧！”
小满拎着提箱出来，也不问，跑过去将车子开出来，“叔儿，上车！”
张伯驹家就在英租界，离得不远，原本不需要开车，但今儿事急，不能搞有氧运动了。
不多时，孤儿院路到了。
双袁正要下车，两辆黄包车一前一后飞奔而来，在旁边停下。
“咦，二兄，您也来了？”
前头黄包车上的人慢条斯理地下车，后头车上的人已经跑了过来，扔给车夫一个银元。
来的正是袁家二爷袁寒云，后面跟着他的小舅子唐采之。
袁寒云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没睡醒，“老八啊，伯驹媳妇儿让人上门了，不得来瞧瞧嘛！”
可怜他寒云公子从来都是春睡养生，哪有八九点就醒的，这是真要了卿命了。
他瞧着袁凡，偏着脑袋，目露狐疑之色，“这位朋友似乎有些面善，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好嘛，刚在上海拿着路费，转眼就只剩个面善了。
唐采之有些尴尬，袁凡忍住笑，拱手道，“没有没有，我哪有这个福分，见着袁家二爷……”
“哈哈，原来是你……”
袁寒云仰天一笑，终于想了起来，只是人名到了嘴边，他又给扔到了脑后，“你……你也回津门了，待会儿我做东，咱好好喝一杯！”
这个弯转得丝滑，袁克轸一咧嘴，拉着袁寒云进门。
老袁有三十多个儿女，袁克轸跟这二哥最为相得，比老六老九这俩还要亲近。
张伯驹家中愁云惨淡，李氏坐在客厅发呆，旁边陪着一个老太太，说是老太太，其实年纪并不大，瞧着也就四十多岁，只是打扮老气。
见袁家兄弟来了，这两人都迎了出来。
一见那老太太，袁寒云扶了扶头上的帽子，将帽子上缀着的明珠甩到脑后，与袁克轸一同见礼，“见过李家姨母。”
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的，“不用不用，寒云倒是常见，这是老八吧？”
袁克轸拱手道，“您老好记性，正是克轸。”
这老太太是李鸿章的幼女，名叫李经溥，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方人物，人称李六小姐，当然，现在就是李六老太太了。
李鸿章的儿女都是以“经”为字，张茂渊她妈本名叫李经璹，菊藕是她的小字。
李经溥比李菊藕小了十来岁，跟着这位姐姐屁股后头长大，虽然不是一母所出，姐妹的情分却是挺深。
李经溥的夫家，是宜兴任德和?，她公爹叫任道镕 ，曾经是浙江巡抚。
李经溥比任德和?大了六岁，抱了两块金砖，日子过得就不太爽快。
她原本生活在苏州，去年黄逸梵携女来津，她也就跟着回了津门，住回了李鸿章的旧居，她就是在那儿长大的。
今年黄逸梵出国，就将闺女托给了这位姨妈，李经溥在津门过得舒心，暂时也没有回苏州的打算，就满口答应了下来。
“煐子，长这么高了？”
袁凡朝后头一个小女娃招招手，张煐抓着一袋面包，蹭了过来，“袁叔儿！”
半年不见，小丫头个头又蹿了一点儿，但似乎又清冷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