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郎回到教室时，王寿山老师正用她交上去的卷子给大家讲题。
她坐回自己最中间的那个位置，椅背轻轻靠上去，一手撑着脑袋，目光落在前方大屏上——自己的卷子被投影放大，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写得满满当当，红笔标注的对勾整齐排列。
“下一题，看图判断并填写啵啵丁的不同地区形态。这题我们班长沈秋郎同学全对。这题的考点在于……”
沈秋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日常小测都是A4纸大小的小卷子，她又拿了个满分，没什么好兴奋的。
……
上午的课终于熬过去了。下课铃响的瞬间，沈秋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把课本收进书包，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楚夜明和金玥悦会帮她打好饭、占好位置。
一进食堂，那些知道她是谁、又听说过她那些“事迹”的高一学生，目光与她接触的瞬间，都带着点畏惧地默默避开，或者假装没看见她，低头继续吃饭。
沈秋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连眼神都懒得回应，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那张长桌。
恶人社剩下的十个人已经到齐了，桌上摆着打好的一份饭菜，空着的位置显然是留给她的。
“呦，都在呢？”她自然地在那张最中间的空位上坐下。
“沈同学，团服我设计了几版，”颜宁宁从手机里翻出几张草图，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社团活动之后要不要一起敲定一下？”
“那个……”一向寡言的荀雅兰罕见地主动出声，但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沈秋郎，没有继续说下去。沈秋郎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把【玛门的遗产】还没还回去。
“连也弥被老头子保出来了，”连也青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这几天你小心点。”
沈秋郎面色一紧，眉头微微皱起。
团服设计还没想好团徽；荀雅兰借给她的那把枪还没还；黑市那档子事让连也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联盟按在地上抓走，现在他被保出来了，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头两个大。
她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手指交叠，搭在下巴下面，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以后再说。今明两天放学我得去校队听情报会，5号省联赛，我一直没露面，今天再不去说不过去了。我先回社团放书包打卡，然后去校队，听完有时间再回来。”
“老大要去参加省联赛？”楚夜明嘴里还叼着一根啃了一半的烤鸡腿，闻言停下来，用纸巾擦了擦油腻腻的手指，“这次省联赛好像不在沉南市，在连港市办。那你们是不是得带行李箱过去，在那边住酒店啊？”
沈秋郎一愣。
没人跟她说过这事。她原本以为当天去当天回就行了，现在看来还得跟家里报备一声，收拾行李。
“社长报个人赛没？”李汐耀拨弄着自己饭盒里的减脂沙拉，语气随意，“报了的话，估计直接一路杀穿，拿冠军都没问题吧？”
“学校给报了。”沈秋郎摸了把脸，收敛起刚才那副玩笑的表情，换上了正经的神色，“正好大家都在，我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来，筷子放下了，手机也暂时搁在桌上。
“咳。你们也知道我有时候有事要出去，不一定总在学校待着。现在社团没什么大活儿，大家都挺闲的，但以后不一定。虽然有玥玥姐这个副社长，但她除了上学还有自己的事要忙，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金玥悦挠了挠脸，没有反驳。清算陈斌、接手兴义帮在火车站的生意后，她最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午饭都是边走路边解决的。
“所以我想再选一个副社长出来。”沈秋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要那种能管事、能对外的，能统筹大家的活动时间和业务，最好还会算账。”
话音落下，长桌周围安静了几秒。
十个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看桌面，有人互相交换眼色，有人假装喝水。
“就这样。现在开始投票吧，有毛遂自荐的也行。”
依然是一片沉默。
连也达放下手机——他刚刚打完一局竞速游戏，屏幕上的胜利动画还没熄灭——指了指他姐：“社长，我姐会管钱，她算账特别快，家里的账都是她在管。”
“但你姐不是还要管你们俩名下的产业和公司吗？她很忙的吧？”裴天绮叹了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裴裴？”金玥悦把目光投向裴天绮，语气里带着试探。
“别吧——”裴天绮立刻捂脸哀嚎，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没从椅子上滑下去，“我搞点活动安排还行，让我看账本不如杀了我——老楚救我——”
“我？”楚夜明一脸呆滞地指了指自己，嘴里还叼着半根鸡骨头，含糊不清地说，“我家欠了一屁股债，让我管钱？那不是老鼠掉米缸里了？你们真能放心？”
“小白会算术哦！”白十七兴奋地举起手，宽大的校服袖子随着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你绝对pass！”
所有人异口同声，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这小孩平时疯疯癫癫的，上课都能突然站起来唱歌，让她管钱？怕是月底账本上能多出一项“购买绒绒泰迪周边”的支出。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选谁呢？
长桌周围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有人低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有人假装对天花板上的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人端起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那杯白开水突然变得值得细细品味。
就在这片安静中，一个细微而有规律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出——勺子轻轻拨动米饭的声音，不紧不慢，节奏稳定，像是某种不受外界干扰的机械装置在运转。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严薇坐在长桌的角落位置，神色淡然，仿佛周围的喧嚣和沉默都与她无关。
她的存在感低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她也在这里。
此刻她正舀起一勺炒饭，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进食只是一道被设定好的程序，与食欲或享受无关。
当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时，她才抬起那双淡蓝色的、几乎快要失去光泽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疑问，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你们看我干什么”的淡漠和疏离。
“对呀！”裴天绮猛地一捶手掌心，发出的脆响打破了沉默，“严薇可以！”
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青梅竹马——这位市长千金——推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怎么早没想到”的兴奋。
作为回应，严薇向她投来一个嫌弃而警告的眼神，那眼神的含义不言而喻：你再多嘴一个试试呢？
“哦，差点忘了，”金玥悦压低了声音，眼神饶有兴趣地落在严薇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被低估已久的藏品，“这位市长千金，可是帮她爸爸做过不少事的。据说她有自己的情报网，明面上做事雷厉风行，暗地里手段狠戾。”
哇？还有这种事？
沈秋郎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水壶，嘬了一口里面的暴怒驼驼牛奶，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感叹：你们这些有钱人和权贵的圈子，真乱啊。
“老大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喝奶啊？”白十七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动作，毫不犹豫地开口嘲讽，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欠揍的天真。
沈秋郎立刻放下水壶，怒瞪着这个小疯子，火力全开地进行强烈言语反击：“谁说大了就不能喝奶了？你老大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喝奶补钙，补钙才能长大个儿，知不知道？你看看你，长得跟个豆丁似的，一米五有没有？”
阻止了白十七继续打岔之后，沈秋郎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人：“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而且严姐还会管钱。”连也达忙不迭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选她准没错”的笃定。
“严薇她……”连也青看了一眼坐在角落、依旧面无表情地吃着炒饭的严薇，斟酌了一下措辞，“确实，如果不做这些的话，她平时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她时间很宽裕，算是比较闲的吧。”
这已经是她能给这位平时看起来像死人一样虚弱苍白、存在感低到几乎透明的青梅，做出的相当高的评价了。
“而且她确实能把行政、资金流这些东西处理得比较干净。”金玥悦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不愧是严市长的女儿，这一点随她爸。要不怎么说严市长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十几年，还没被撸下去呢～”
“喔。”沈秋郎意味深长地拖长了尾音，揶揄地看了一眼严薇，后者依然不为所动，只是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那就严薇了。先试用一个月，看看行不行。好了，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大家吃饭吧。”
这个决定草率吗？或许确实很草率。但在一个由十一个问题儿童组成的社团里，这已经不是“物尽其用”的问题了——而是有的用，就已经很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