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娱乐”的财力,在开机仪式这一天,展现得淋漓尽致。
发布会现场设在城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光是场租一天就是六位数。从早上七点开始,工人们就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搭建舞台、调试灯光、铺设红毯。那条红毯从酒店正门一直铺到宴会厅门口,足有五十多米长,红得耀眼,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门口的签到台摆满了鲜花,是空运来的白玫瑰和百合,香气浓郁但不刺鼻。几十家媒体的记者陆续到场,扛着长枪短炮,架好机位,等着那个神秘的“女主角”亮相。主办方给每个记者都准备了一个红包,里面装着的数额足够让他们心满意足地回去写通稿。
宴会厅里,能容纳三百多人的场地坐得满满当当。除了媒体,还有不少受邀而来的业内人士——几个制片公司的老板,几家视频平台的内容负责人,还有几个刘倩以前合作过的导演。他们都是杜康请来撑场面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坐在位置上,等着看这出新戏的热闹。
杜康站在舞台侧面的候场区,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和今天的主题很配。他手里拿着一杯水,没有喝,只是握着,目光扫过全场,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他的脸上,始终带着那种让人看不透的、从容的微笑。
九点整,发布会正式开始。
主持人上台暖场,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把话筒递给了杜康。杜康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接过话筒,对着台下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太热络,也不太疏远。
“感谢各位今天光临。”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平稳而富有磁性,“我是天玄娱乐的制片人,杜康。今天,是我们年度大戏《血嫁衣》的开机发布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然后继续说:“在座的各位可能都知道,这两年市场上最火的是什么剧。甜宠、仙侠、古偶……大家一窝蜂地去拍那些,因为那些容易出爆款,容易赚钱。但我们不一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变得更深沉了一些:“我们要拍的,是一部民国悲剧。不是现在那些打着民国旗号谈恋爱的小甜剧,是真正的悲剧。有人物,有命运,有爱,有恨,有那种现在市场上越来越少见的——厚重感。”
台下有几个制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种剧,风险太大,受众太窄,一般没人愿意投钱。但天玄娱乐愿意,而且看这阵仗,资金不是问题。
“那么,我要问一个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一个坐在前排的记者举起手,话筒立刻递了过去,“杜制片,贵公司作为业界新秀,为何会选择这样一部并不符合市场主流的民国悲剧?”
杜康微微一笑,早有准备。他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秒,像是在选择最恰当的语言,而非在思考答案。
“因为我们相信,能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快餐式的甜宠,而是沉淀在岁月里,触及灵魂的爱与恨。”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甜宠剧,看的时候笑一笑,看完了就忘了。但真正的悲剧,会在人心里留很久。我们想做的,就是这样一部戏——能在人心里留很久的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一侧,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温情,“而我们很幸运,找到了能完美诠释这份爱与恨的团队。”
他的目光落在张浩和刘倩身上。
张浩挺起了胸膛,刘倩也微微抬起下巴,两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被认可后的满足感。聚光灯适时地打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分外鲜明。
记者们立刻把镜头对准了主创团队。张浩穿着一身高定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和一周前那个窝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的颓废编剧判若两人。他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想着,这一刻要是被他以前那些甲方看到了,该多解气。
刘倩更是光彩照人。她今天穿着一件改良款的旗袍,暗红色的,上面绣着精致的暗花,把她的身材衬得格外窈窕。她的妆容精致,眼影用得恰到好处,唇色选了复古的深红,整个人看起来既端庄又妩媚。她对着镜头微笑,微微侧身,让自己最好的角度对准那些快门。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最红的时候,那种被镜头包围的感觉,让她有一种眩晕般的满足感。
记者们拍了足足五分钟,快门声此起彼伏。
“那么,最大的悬念——”一个记者终于按捺不住,把话筒对准了杜康,“女主角‘林婉儿’的扮演者究竟是谁?为何至今仍如此神秘?”
这个问题一出,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杜康身上。
几个摄像师已经把镜头对准了那片空位——那个位置,是留给女主角的,但现在还空着。红色的绒布覆盖着那张椅子,像是在等着什么人落座。
杜康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给了全场一个从容而神秘的微笑,让那份悬念在空气里再多酝酿了几秒。他伸出手,轻轻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然后开口:
“因为最好的,总是要压轴登场。”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期待,那期待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她不是演艺圈的任何一位明星。”他顿了顿,然后加重了语气,“她就是‘林婉儿’。”
全场安静了一秒。
“为了请她出山,我们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杜康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深长的重量,“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的女主角——婉儿小姐!”
话音落下,舞台的灯光,忽然一暗。
那不是普通的断电,不是那种因为设备故障导致的光线骤减。那是一种缓慢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一般的暗——灯光从四角开始,一盏一盏地熄灭,从高处到低处,从远处到近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拉下一道看不见的帷幕。
整个宴会厅,在几秒钟之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昏暗。只有舞台中央的那盏顶灯,还亮着,但光线也暗淡了许多,变得昏黄而模糊。
一股莫名的寒意,悄无声息地弥漫在整个会场。
那不是空调的冷,不是那种因为温度降低而产生的冷。那是一种更直接的、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带着潮湿的气息,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某种说不清楚的、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的东西。
坐在前排的几个记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人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一些,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这空调怎么开这么低”,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走。因为那种冷,虽然让人不舒服,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吸引力。
然后,一缕若有似无的、清幽的梅花香气,飘散开来。
那香气不浓,但极为穿透力,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每个人的嗅觉神经。那是一种非常独特的香气,不是现代香水能调出来的那种,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淡的、更冷的香。像是从某个很久远的时代飘来,带着时间的重量。
在场的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那香气里,屏住了呼吸。
舞台中央,那盏昏暗的顶灯下,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出现的。她就像是突然从光里长出来的一样,前一秒那里还是空的,下一秒,她就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素雅的旗袍,月白色的底,绣着淡淡的兰花,旗袍的剪裁简洁流畅,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她的头发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根银簪,发簪的末端垂着一小串细碎的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的脸上,没有化妆。
但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种病态的惨白,而是像上等的羊脂白玉,在光下透出温润的光泽。她的五官极为精致,眉形是那种古典的远山眉,眼睛大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哀婉。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淡,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像清晨的初绽的桃花。
她的眼神,空灵而哀婉。
那不是表演出来的哀婉,不是演员用技巧堆砌出来的那种情绪。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真正经历了漫长岁月、承载了太多太重的东西的人,才会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整个时代的悲伤,沉在眼底,化不开,说不清。
她没有实体。
这是在场没有人察觉到的事——因为他们都被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股气息,彻底地夺走了注意力。但在另一个层面上,她确实是没有实体的。她是由光影与雾气凝聚而成的,是林寻利用便利店的核心能量,结合血嫁衣自身的怨气,为她创造出的、可以在阳间短暂停留的**“怨光体”**。那不是活人的身体,是一种介于阴阳之间的存在形态,具备视觉上的完整性,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物质结构。如果此刻有人去触碰她,只会摸到一阵冰凉,一阵若有若无的雾气。
但没有人敢触碰她。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在一瞬间,夺走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完美。
这个词,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她就是所有人想象中,那个民国时代,从画里走出来的豪门千金。那种气质,那种韵味,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与哀愁,不是任何现代演员能演出来的。她不需要表演,她只要站在那里,就是那个人。
张浩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看着台上的女子,心脏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力度狂跳,那力度大得几乎要穿透肋骨。他的嘴微微张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和同样无法言喻的创作激情,同时席卷了他。
没错!就是她!
他呕心沥血创造的“林婉儿”,就应该是这个样子!那些他写在剧本里的文字,那些他以为只是文学想象的细节,那些他塑造出来的气质和神韵,全部被这个女子具象化了。她站在那里,就是活生生的林婉儿,就是那个他想了无数次、写了一遍又一遍却总觉得不够完美的角色。
这个演员,简直就是为他的剧本而生的!
他的眼眶,在那一刻,微微有些发红。那不是悲伤,是一种创作者面对自己作品终于被完美诠释时,才会有的那种极致的、近乎眩晕的满足感。
而另一边的刘倩,脸上的笑容,则在那一瞬间,彻底僵硬了。
她坐在位置上,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优雅的姿势,但手指已经微微僵硬。她的嘴角,还维持着一个微笑的弧度,但那弧度已经凝固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看着台上的“婉儿”,一股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嫉妒与自卑,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就像前世,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林婉儿时的那种感觉。
那时她站在林府的花园里,看着那个穿着素色衣裙、在梅花树下浅笑的大小姐,心里涌起的就是这种感觉。无论自己如何装扮,如何努力,只要这个女人一出现,自己立刻就会沦为黯淡无光的陪衬。
那种感觉,隔了百年,隔了一世轮回,此刻,又一次,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比前世更清晰,更真实,更无处可逃。
她看着台上那个女子,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个剧本,这个女人,这一切,会不会……
她不敢再往下想。
一种莫名的恐惧与恨意,从她心底滋生,缠绕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台上的女子,正是血嫁衣。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沉静而哀婉的眼睛,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越过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精准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里的张浩和刘倩的身上。
那个目光,不是表演,不是台词里写好的。那是真实的,是来自百年前的那个夜晚的,是林婉儿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望向那两个人的目光。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冰冷的弧度。
那一笑,让整个宴会厅的温度,又降低了几分。
快门声,在那一刻,再次疯狂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