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之王这家伙,居然在我的剑身上搞了一圈“魂环”。
张陵的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
这些由魂魄构成的光环,像一串诡异的星体,环绕着剑刃匀速旋转。
他尝试用精神力去拆解。
无效。
光环的结构出奇稳定,他的精神力探针穿透过去,如过清风,带不起半点涟漪。
想要移动它,也是异想天开。
“寄生?绑定?还是标记?”
张陵心头压着一团郁气。
赤红之王的手段,他前世见过无数。
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外界。
芈晏正端坐于长信殿内,用一块粗布擦拭剑身。
布面擦过剑脊。
却对剑身悬转的光环毫无反应。
芈晏看不见魂环?
张陵念头一动,引她的目光往剑刃中段去。
芈晏低头。
她盯着剑身看了半晌,眉头蹙起。
“神君……这剑上的红线,到底是何物?”
她小声嘀咕,话音里全是不安。
红线,她看得清楚楚。
可那几圈套在剑刃上、匀速旋转的光环,她半点没提。
仿若它们根本不存在。
张陵收回感知。
凡人肉眼不可见。
经过数次精神力分级测试,他得出结论。
唯有精神刻度突破5点,方能窥见这些魂环。
赤红之王弄出这些东西,意欲何为?
张陵思索片刻,毫无头绪。
烦躁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张陵做了几十世的心理学家,最清楚情绪内耗有多蠢。
既然此刻拆不开、看不透,那就先放下。
当下,他最需要稳固精神力。
剑身内,他敛去全部杂念,意识沉入虚空,进入深度冥想。
……
出郢都后,昭王一行西渡睢河。
追兵将至时,十五岁的昭王急中生智,命大夫鍼尹固在象尾绑火炬驱散吴军,才得以脱身。
随后,他们南渡长江,进入云中地区。
云梦山道。
这里的雨已经下了两天,也没有停的意思。
楚昭王熊轸蜷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玄色王袍早看不出本来颜色。
他今年十五岁,却已有了八年的王龄。
公元前516年,楚平王去世。
将军子常说:“太子珍年小,况且他的母亲就是前太子建应当娶的。想立令尹子西为王。”
子西是楚平王的庶长子 ,有仁义。
子西说:“国家有一定的法则,改立君主就有祸乱,再说改立的话就要招致杀戮。”
于是仍立太子珍,是为楚昭王。
随行之人,除昭王外,还有昭王兄长公子结,字子期。
此人脸上仍残留未洗净的血污,早前吴军追近时,曾披王衣假扮昭王,引走数队追兵。
另一位兄长公子申,字子西,本在外地留守,郢都陷落消息传来后,假扮楚王稳住人心,才护着残部赶来会合。
大夫鍼尹固立在车旁,短须被雨水压得乱糟糟。
此人刚带人用象尾绑火炬驱退吴军,手臂上还留着被象鼻甩出的淤青。
王孙由于靠在树根旁,胸腹绑着布带,一瘸一拐的。
云中盗贼危急时,他以背挡戈,救下昭王,伤口到现在仍未合拢。
郧公斗辛带着两个弟弟护在外圈。
斗巢抱着木弓,眼睛来回扫过林间。
斗怀站得更远些,半张脸藏在雨帘后,手一直按着腰间短剑。
他父亲曾被楚平王所杀,对王室的恨,并未因吴军入楚而消失。
不过如今家国大义在,别暂时放下了仇恨。
此外,还有楚王的妹妹,季芈畀我。
她早已走不动,双脚被草鞋磨破,脚背肿起,脸颊被雨冻得发青。
乐工钟建背着她,一步一滑。
钟建本该执钟磬,侍奉宴乐。
现在背上压着王妹,怀里还夹着半截竹简,竹简里卷着宗庙乐谱。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喘得胸膛起伏,仍不敢放手。
这一行人,往日钟鸣鼎食的楚国贵胄。
如今,跟逃荒的流民没两样。
宫中带出来的粮袋被打开。
里头只剩几块发馊的干饼,边缘发黑,掰开时还有酸味。
一名侍从将干饼递给昭王。
昭王看一眼,没接。
“先给伤者。”
侍从迟疑片刻,把干饼送到王孙由于身前。
王孙由于抬起眼皮,脸色灰败,却伸手推回去。
“王上先用。”
“你再推,寡人便命人塞你嘴里。”
王孙由于嘴角牵动,只好接过干饼,咬下极小一口。
旁边有个卿大夫看着,喉结上下滚动。
“王孙一人便占半块?我等也两日未进热食。”
鍼尹固当即转头。
“他替王上挡戈,背上肉都翻开,你有脸争?”
卿大夫脸皮一抽。
“我争?
我若饿倒,谁替王上向随国陈情?
谁写求援辞令?
你一个赶象的武夫,懂什么邦交?”
鍼尹固笑出鼻音。
“邦交?郢都城破时,你跑得比鹿还快,鞋掉一只都没回头。现在倒想起邦交。”
“鍼尹固!”
“怎么?要同我比嗓门?吴兵来时没见你这般有气。”
那卿大夫气得嘴唇发抖,伸手就要去抓粮袋。
斗巢一步上前,木弓横在粮袋前。
“再伸,剁手。”
气氛顿时绷紧。
雨水打在众人肩头,没人说话。
没过片刻,又有一名年老大夫开口。
“王上,臣斗胆。
眼下追兵未远,女眷随行拖慢路程。
王妹身份尊贵,正因尊贵,才更易引来吴军。
若将她托给附近山民,或许……”
钟建背上的季芈畀我睁开眼,嘴唇动动,却没吐出话。
钟建脸色一变,把她往背上托得更稳,手指扣住布带。
“老大人说得轻巧,托给山民?
这云梦泽里谁知人心如何?
若遇盗匪,王妹怎么办?”
年老大夫皱眉。
“乐工,此地何时轮到你插嘴?”
钟建垂下眼,却没退。
“我背着她走。”
“你能背到随国?能背到秦国?你若半道倒下,岂非又拖累王驾?”
钟建肩背绷住,雨水顺着鬓角流到脖子里。
他想争,却明白自己身份低微,说多错多。
季芈畀我从他背上低声道:“放我下来吧。”
“公主……”
“放我下来。”
钟建慢慢蹲下,将她放到树根旁。
季芈畀我扶着树干站稳,裙摆全是泥。
她看向年老大夫。
“若要弃我,便现在弃。”
年老大夫脸上挂不住年轻人的直球眼神,扭头避开她的目光。
公子子期将手中半块饼捏成碎末,指节发紧。
子西则抬手揉着眉心,嘴角抽动。
“够了。”
昭王开口。
争吵停住。
他从车上下来,靴底陷入泥中,拔出时带出泥浆。
这位少年君王脸色苍白,眼底发青,肩头薄得撑不起湿透的衣袍,可他走到众人中间时,群臣仍不自觉让开半步。
“我曾听人说,晋公子重耳流亡,饥则向野人乞食,困则宿于荒外。”
“在卫国讨饭,农人只给他一块土疙瘩。”
“在齐国贪图安逸,被姜氏灌醉绑上马车送走。”
“在曹国,曹工公听说他肋骨连成一片,竟趁他沐浴时公然窥视。”
说到此处,昭王有点口渴,但只是抿了抿嘴唇。
“晋文公受尽屈辱,终成霸业。”
“如今我等不过淋几场雨,断两顿食,诸公便要在此地手足相残吗?”
“诸位都是我楚国肱骨,一块发馊的干饼,竟比当年重耳讨来的土疙瘩还金贵吗?”
话音落下,林间鸦雀无声。
那争粮的卿大夫脸皮涨红,缩回了手。
年老大夫张嘴想说话,对上昭王眼底的疲惫与镇定,喉头滚动两下,把话咽了回去。
雨水砸在枯叶上,噼啪作响。
钟建重新背起季芈畀我,手指扣紧布带。
子期松开攥着饼末的手,碎屑随雨水黏在掌心。
“王上说得对。”子西揉了揉眉心,开口打圆场,“眼下不是争一口吃食的时候。先赶路。”
争吵平息,队伍重归压抑。
湿冷空气钻透衣袍,带走众人体表仅存温度。
木轮陷进泥里,几名侍从合力去推,肩膀抵着车厢,脚下打滑。
昭王也不上车。
他踩着烂泥往前走,靴子每一步都要费力拔出。
斗辛兄弟护在外圈。
斗怀按着腰间短剑,半张脸藏在雨幕后,目光扫过林间,没什么温度。
走了约莫半里。
“嗒、嗒、嗒……”
远处官道,泥水溅起。
马蹄声破开雨幕,由远及近。
“吴狗!是吴狗追上来了!”
不知何人惊呼。
队伍立刻乱作一团。
那争粮的卿大夫第一个转身就跑,连鞋子陷在泥里都顾不上捡。
年老大夫腿一软,跪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
侍从们丢下车厢四散,有人往林子里钻,有人趴进泥沟装死。
惊恐呼救充斥云梦泽。
钟建背着季芈畀我,进退两难,索性把人往身后护,自己横挡在前。
王孙由于靠在树根旁,胸腹的布带已被血浸透。
听到马蹄声,他咬牙撑着树干站起,弯腰去摸地上的长戈。
伤口扯动,疼得他额头沁出冷汗。
可他还是把戈横在身前,挡在昭王前方。
“王上退后。”他喘着粗气,“有臣在。”
斗巢张弓搭箭,瞄向声音来处。斗怀拔出短剑,立在斗辛身侧。
昭王未退。
他盯着官道尽头那道身影,眉头拧得很紧。
马蹄越来越近。
雨幕中冲出一骑。
来人并未披挂吴军甲胄,而是……
楚军的认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