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流转,玉璧生辉。
纪下学宫主殿前,人声鼎沸。
“屈师兄要出手了?”
“屈将军出马,囊瓦此番必死无疑!”
“屈师兄接任务,稳不稳啊?”
“你没看潜龙榜吗?前日演武,他一个人挑翻七个甲科弟子,是武科当之无愧的第一。”
“诸位切莫轻敌。囊瓦昔日贵为令尹,底蕴深不可测。”
“屈将军单枪匹马,岂能敌得过千军万马?”
旁边一名持剑青年嗤之以鼻。
“你懂什么?屈将军乃不死之躯,刀枪不入,一人便可破万军!”
“凡夫俗子,焉能与神君门徒相提并论?”
“莫说数万,便是十万大军,在屈将军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屈戎听着周遭议论,全无表情地转过身,走下石阶。
囊瓦。
这个导致楚国险些亡国灭种的罪魁祸首。
昔日柏举之战,此贼便是统军大将,一朝兵败,竟贪生怕死,抛弃大军独自逃亡。
致使数十万楚军全军覆没。
屈戎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如今这厮竟敢纠集旧部跳出来作乱。
简直是自寻死路。
走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中,两旁苍松翠柏迎风摇曳。
屈戎低头注视自己的手腕。
皮肤苍白,毫无血色可言。
《死力常识详解》中的文字,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
同类相残。
互相吞噬。
这便是复生者的宿命。
学宫之内,除他之外,还有吴王阖闾同样拥有不死躯。
阖闾生前便是绝世枭雄,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入得学宫后,此人更是展现出极其恐怖的求道之心。
日夜苦读,疯魔一般钻研各种学识。
若让阖闾率先掌握炼化死力之法,自己定有生命之危。
屈戎需要学分。
极其庞大的学分。
只有攒够学分,才能去藏书阁顶层兑换《死人经》。
那本书,需要五千学分才能兑换。
他现在手里只有八百。
杀囊瓦,平叛乱。
此等乙中级别的任务,怎么也能拿到两千。
于情于理。
绝不容失。
屈戎回到住处,没有收拾行囊。
他这副身仓,无需饮食,无需歇息。
他只是习惯性地擦拭自己的佩剑。
剑刃映出他毫无波澜的脸。
片刻后,他起身,准备查验任务的详细简报,规划路线。
任务玉璧前,多出两个名字。
【潜龙榜第一,伍子胥,接取任务。】
【潜龙榜第二,孙武,接取任务。】
屈戎盯着那两个名字,愣在原地。
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
伍子胥。
孙武。
一个是楚国不共戴天的仇敌。
一个是攻破郢都的吴军主帅。
如今,竟要与他并肩作战,去平定楚国叛乱?
真是……
世事无常……
屈戎沉默半晌,转身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既然同队,自该先行商议。
不管心里多别扭,任务还是要完成的。
松柏交错,山风贯穿林间。
屈戎踏着青石板,来到后山一处平坦崖壁前。
空地上,两人正撅着屁股,围着一个丈许见方的木制大沙盘争得面红耳赤。
沙盘中堆砌着泥土山川,插着各色小木棍,旁边还散落着几卷翻开的竹简,上面画满等高线与网格。
“长卿,你这步走得不对,若按《算数初解》推演,敌军行军至此,粮草补给线便拉长至极限,我只需在此处设伏,必能截断辎重。”
孙武指着沙盘上一处峡谷,语速极快。
伍子胥冷哼,将代表敌军的木棍往前一推。
“兵贵神速,我舍弃辎重,三日内直插你中军大营,你拿什么挡?”
屈戎停在两人身侧,看着此古怪的推演器具,眼角微抽。
昔日战场上呼风唤雨的吴国主帅与大夫,如今竟如孩童般趴在地上玩泥巴。
他看清沙盘后,眉眼一动。
这东西有点意思。
军中议战,向来靠舆图、口述、斥候回报。
可把兵马缩进方寸沙盘,再让双方按路程、粮草、地形逐步推进,很多旧法里看不清的破绽,竟会如此清晰。
他清清嗓子,拱手行礼。
“两位师兄,玉璧上的任务,想必已然知晓。”
伍子胥头未抬,继续拨弄木棍。
“我已知晓,囊瓦作乱。”
屈戎站直身躯,沉声询问。
“此贼纠集旧部,兵力恐有数万。两位师兄以为,需向学宫请调多少兵马?”
孙武将手里的小旗插在沙盘边缘,拍打掉掌心泥土。
“兵马?”
伍子胥直起身,捶打酸痛的腰背,瞥过屈戎一眼。
“对付一群乌合之众,何须兵马?”
屈戎蹙眉。
孙武端起旁边的茶水饮尽,目光落在沙盘上。
“屈师弟,你对力量一无所知。”
伍子胥抓起一把沙土,在指间揉搓。
“首脑在中军,斩首最快。”
“就咱们三人,足矣。”
“走吧,早去早回,过几日还有老师的大课。”
……
数日后。
楚国西南边境,某处山谷。
数万联军驻扎于此,甲士林立,旌旗猎猎。
整合各方势力,总算凑出了两万五千人的联军。
成氏出兵八千,囊氏本家出兵八千,薳氏出兵六千。
剩下的两千多人,是各小封君凑出来的杂牌。
两万五千人。
这一兵力足以颠覆撮尔小国。
囊瓦身披令尹甲胄,亲自巡营。
柏举之败,已成他脸上洗不掉的污印。
每当有人提起吴军,他眼角便会抽动,手背筋肉隆起。
所以这次,他亲自查营门,验粮,提拔将领。
几日下来,联军竟真被他整出几分章法。
晋使荀息站在望楼下,看着囊瓦检查弩机,眼底多出几分审视。
此人蠢归蠢,倒非全无本事。
若让他真收复郢都,借楚国旧贵族之力重新掌权,未必会甘心做晋国的刀。
得用。
也得防。
最好在事成后,找机会让此人死在楚人手里。
成氏家主成熊从中帐走出,几步追上囊瓦,压低嗓门道:
“令尹,这几日,郢都方向毫无动静。”
囊瓦道:“不好吗?”
“太安静了。”成熊喉结滚动,“我们发出檄文,聚兵数万,粮车往来这么多,哪怕郢都再迟钝,也该收到风声。”
“可城中无使者,无军令,无讨伐檄书,纪下学宫也没见派人下山。”
囊瓦停下手中动作。
转身盯着成熊,笑道:
“你怕了?”
成熊:“非也,我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
“斗氏、屈氏、景氏都拒绝我们,可他们未必不会告密。”
囊瓦忽然笑了。
“成熊,你这胆子,可配不上若敖氏的名头。”
成熊神色一僵。
囊瓦抬手指向营外。
“伯嬴手中有什么?郢都守军不过万余,还都是些刚征召的新卒。”
“那些所谓的学宫弟子,能拿笔杆子,就能拿刀枪?”
“我们为何能聚得这么快?因为保密做得好。”
“那是因为各家派来的人,全走旧道,粮车伪作商队,檄文只给族主,不传乡野。”
“郢都不知道,很奇怪吗?”
成熊刚要开口,囊瓦又道:“就算屈氏、斗氏知道,他们也未必会告诉伯嬴。”
“为何?”
囊瓦眼神里压着得意。
“因为他们在观望。”
他走近成熊,手掌拍在对方肩上,甲片碰撞。
“他们不敢跟我们起兵,又不想真给两个女人当狗。”
“最稳妥的法子,就是坐山观虎斗。”
“若我们败,他们可向伯嬴表忠。”
“若我们胜,他们便会跳出来,说早已心向大王,只是形势不明。”
成熊眼中忧虑未散。
囊瓦见状,索性停下脚步,背手而立,抬头望向夜空。
“我一生征伐五十余次,是非曲直,难以论说。”
“可决战之道,在于集中优势兵力,于关键时刻,关键地点,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我军两万五千,郢都守军不过万余。”
“兵力对比,三比一!”
“我军皆是久经沙场的私兵家将,郢都那些新卒,不过是拿着锄头改拿长矛的农夫罢了。”
“论战力,我军一当十!”
“论士气,我军为家族存亡而战,他们不过是被强征入伍的贱民。”
“论将才,本令尹虽在柏举失利,但那是败于吴军,败于孙武伍员这等天下名将。”
“如今对手不过是两个女流之辈,焉能与我相提并论?”
囊瓦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高。
“所以我断言!”
“此战,优势在我!”
“绝对压倒性的优势!”
“成熊,你记住,真正的统帅,要善于发现我方的优势,并将这优势发挥到极致!”
成熊被这一番慷慨陈词震得一愣一愣的。
似甚有理。
荀息端着水碗走来,恰到好处地接上话。
“令尹所言,合乎人情。”
成熊看向他。
荀息微笑道:“晋国朝堂也常如此。”
“真遇大事,越是老族,越不会急着下注。”
囊瓦眉头舒展。
但成熊仍不放心。
“可纪下学宫……”
“妖术罢了。”
囊瓦抬手打断,“什么黑甲护体,飞剑杀人,死人复生,全是巫鬼手段。”
“令尹,晋国援兵尚在路上,我军兵卒又多是新募,未经操练。是否等晋军抵达,再合兵一处,更为稳妥?”
“嗯?”
几番回应,囊瓦自认为已经给足成氏脸色。
哪知道,他还在质疑自己。
他就这么担心本将吗?
“不必再说!”
“柏举之耻,本令尹必须亲手洗刷!”
“什么太一神君!什么天降奇观!”
“皆是吴人留下的障眼法,是此二妖妇惑乱人心的妖术!”
“我楚国男儿,岂能被此等怪力乱神之说吓破胆?”
囊瓦拔出佩剑,剑指苍穹。
“唯有率先攻破城池,打出我军威风!”
“晋国才会见识到我等实力,从而押下重宝!”
旁侧客座上,荀息抚掌赞叹。
“令尹高见!”
荀息站起身,拱手行礼,满脸堆笑。
“令尹真乃楚国擎天之柱。有此等魄力,何愁大业不成?”
“我主赵鞅最欣赏的,便是令尹这等杀伐果断的英雄!”
成熊默然。
还是晋使懂我。
囊瓦听得心头大畅,收剑入鞘。
他当即下令,全军整备,三日后,直扑郢都!
……
后半夜,黑水溪上起雾。
巡夜兵卒裹紧皮袄,在营栅旁来回走。
水汽带着泥腥味,贴在脸上,凉得人直缩脖子。
一个囊氏弓手打个哈欠,抬头看向望楼。
楼上同伴靠着木柱,正低头搓手。
“别睡了。”弓手压着嗓子骂,“令尹今日夜巡,若被抓到,少不得挨鞭。”
望楼上的人摆摆手。
“知道,知道。”
话音刚落,他忽然侧过头。
雾里传来响动。
断断续续的。
会是什么?
望楼兵卒皱眉。
“谁在外头?”
无人回答。
营栅外,雾气翻涌,黑水溪水拍着岸边。
就在此时。
一道悠长的吟哦声响起,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据高临下,营盘散乱,此为一败。”
“斥候不出三十里,不知敌踪,此为二败。”
“将骄卒惰,贪功冒进,此为三败。”
“囊瓦小儿,依然没什么长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