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黑瞎子没让他等太久,沉默了几秒后,缓缓开口:“看来汪家人的情报错得离谱。这黑池哪里是索命的,分明是个养伤的好地方,掉进去不仅不会死,还能把你身上的旧伤都泡舒坦了。”
他语气平淡,却给人一种危险气息,似乎意有所指。
吴妄心头微颤,两人心知肚明这绝不是黑池的功劳,却谁都没有说穿。
“可怎么连最基本的功能都没了呢?”黑瞎子低笑一声,拇指指腹无意识地在吴妄唇边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真实的触感和温度。“也不把我们少爷的脸给洗干净。”他说着,就举起自己外套的袖口,给吴妄擦脸。
“还是我自己来吧……”吴妄有些不自在地偏开头。
黑瞎子没接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阻止了他的动作,继续擦拭。并不算柔软的布料用上了十足轻柔的力道,让吴妄轻易就能体会到他的珍视。
吴妄心里软了半截,自我安慰似的想,他一定吓得不轻,现在还后怕呢。
再说,有人代劳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索性放弃了挣扎。
不过他的腿是真的麻得厉害了。于是吴妄悄悄变换了一下姿势,改成双膝触地,甚至主动往下塌了点腰,方便黑瞎子动作。
只是这个姿势在这里就显得异常的……顺从。
黑瞎子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真乖。
可惜单单一截袖口的布料能擦干净多少血,蹭来蹭去半天,不仅没把脸上的血痕擦干净,反而把血迹糊得满脸都是,像个花脸猫。
吴妄犹豫了两秒,抬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纱布:“要不……用这个?”
黑瞎子视线下移,落在吴妄颈间那圈白色的布料上——那都有些不像纱布了,倒像是纱巾,被人精心编织了一个蝴蝶结做为装饰。
“砰!砰!砰!”
直到这一刻,黑瞎子停滞许久的心脏,才真正开始跳动,像劫后余生般。
他松开手,没去碰那圈白纱,而是霍然起身,大步朝着崖底走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的背包被他甩在了那里。
而他,需要一点动作来掩饰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张起灵,他会是什么反应?
黑瞎子无不冷静的想。
如果他是张起灵,他一定在见到吴妄的第一秒,就吻上去。含住他曾被融化的唇,抚摸他曾被分解的身体,每一厘每一寸,然后深深地……嵌进去。
可惜他不是。
也可惜张起灵不在。
你错过了一个非常浪漫的时刻,而我正身处于浪漫之中,却无法表达,我俩到底谁更遗憾?
等黑瞎子拿着水壶和毛巾回来的时候,吴妄已经站起来了,正踮着脚小幅度活动着发麻的脚踝,看见他走过来,还毫不吝啬地给了个笑脸。
黑瞎子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中遗憾更甚,随即把水壶和毛巾都递了过去。
吴妄接过来,拧开水壶,将清水泼在脸上,大力揉搓了一把,完了还像只大狗似的甩了甩头,然后才用毛巾擦干净。
清水带走了粘腻,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你怎么跟过来了?”
黑瞎子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漫不经心:“你当时那副半死不活的样,走路都打晃,任谁看了也不放心你单独行动啊。”
倒也没这么夸张。吴妄心想。
他没有追问其中的细节,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黑瞎子背好包,下巴朝底层区域的方向微扬:“走吧。”
吴妄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汪黑色的池水,转身跟上黑瞎子。两人的身影快速融入山壁间的阴影中,朝着主墓室的方向疾驰而去。
按汪家人的行动速度看,他们此刻应该在撤出王陵的路上,但黑瞎子和吴妄却没有掉以轻心,一路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山崖的最后一层才是真正的王陵,这会儿却空无一人。
吴妄反应过来,应该是蝈蝈他们怕表现得太明显,正带着那些不相干的九门人在绕弯子。他往岩壁上一靠,从黑瞎子包里摸出半块压缩饼干啃起来,他真有点饿坏了。
等大部队过来的空档,他和黑瞎子也没闲着,两个人顺着主墓室的外围慢慢逛,打算探索一下周遭的布局。
神道和祭台什么的,直接被他俩忽略了,干脆用飞虎爪荡到了主墓室附近。
主墓室是正圆的形制,像一只倒扣在地上的石碗,坐落在整片地宫的正中心。墓室外围连着五座汉白玉砌成的石桥,从不同方向搭在主墓室的台基上,四壁上镶嵌着长明灯,黑瞎子飞射了两个火折子上去,火光很快就窜了起来。
吴妄指尖敲了敲冰凉的桥栏杆,脑子里翻出之前看过的记载。
这五座桥的对应的就是武冈城内的五座龙桥,分别是兴龙桥、攀龙桥、骧龙桥、游龙桥和化龙桥,其中只有兴龙桥的名字是朱楩本人取的。
当年朱楩还在封地做着僭越的皇帝梦,亲手给第一座桥题了“兴龙”二字,盼着自己能从藩王翻身坐上帝位,结果这名字刻上去没多久,他就急病发死在了王府里。
而后四座桥的名字,更多的是世人对他这场镜花水月般野心的嘲弄,一度沦为笑谈。
至于岷庄王墓里五座桥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吴妄就不确定了,但他也没兴趣蹲下来擦桥身上的积灰找题字,姑且这么叫着吧。
名字而已,无论承载着什么意义,都早已随墓主化为枯骨了。
两个人绕着主墓室走了一圈,实在闲得发慌,顺手就把周遭藏着的飞箭、翻板、毒烟口全拆了个干净,连触发机关的铜簧片都被黑瞎子揣了小半兜,也不知道他收藏那玩意儿要干嘛。
唯独那扇墓门,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停了手。
算了,总得给后面来的人留点露脸的功劳,他俩都折腾一路了,累了累了。
又等了十来分钟,外面终于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但他们没有立刻出现,而是沿着神道慢腾腾地往里进,直到发现一个机关都没有,速度才提高了些。
当他们看到明显已经到了有一会儿的黑瞎子和吴妄时,俱是一愣。
他们拼死拼活、花费了这么多时间才走到这里,结果这两人早早就到了,还把机关蹚了个遍,确实不容小觑啊。
蝈蝈等人立即呼啦啦围了过去,都是一脸激动,尤其是锥子,他心里其实都做好最坏的打算了,现在看到吴妄好好地站在这里,眼泪都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