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隐在雾中,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中年人眼下最大的依仗,便是他身前那株紫叶小树。
根寻术也好,叶术也好,都离不开那东西。
只要毁了它,这人在这幻阵之中就等于是瞎了。
自己还有主场优势——那男人在阵中看不见他,他却能把对方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敌在明,我在暗。
他分出心念,再次催动两只青斑避日蛛。
大的那只去截杀地下的根茎,小的那只绕到侧翼,佯攻那中年人本身。
两只蛛儿在雾中时隐时现,配合得极是默契,一时间将那男人逼得手忙脚乱。
根寻术失了效,那中年人的蓝刃便少了准头。
韩青要的就是这个空当。
他往自己腿上一拍,一张御风符稳稳贴上。
身形借力拔起,无声无息地向上冲去。
雾像流水般从身侧滑开,韩青越飞越高,直到离地十余丈才停住。
他双足在虚空中稳住,翻手取出千钧梭。
梭身落掌,沉得像是把一座小山缩成了三尺银梭。
韩青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灵力不管不顾地往梭身里灌。
他要用这一击,把地上那人和那树苗一起碾成齑粉。
亏大了。
韩青一边蓄力一边咬牙。
阚煜那厮说好的一同出手,结果大阵一开便没了踪影。
自己这是被耍了。
若那两人在,联手之下何至于如此狼狈。
等那老狗现身,他非要当面痛斥他一顿不可,还得再讨一笔报酬回来,否则这冤大头当得也太不值当了。
就在他这么想的当口,一道蓝光忽然从雾中斜射而出,正正命中那只小的青斑避日蛛。
巨蛛的身子被轰得横飞出去,撞塌了半截回廊。
韩青只觉得神魂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心都跟着抽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五脏六腑。
他护了这么久的蛛儿,还是被人给伤了。
不能忍。
他再无疑虑,将最后一丝灵力也灌入千钧梭。
梭身青光大盛,嗡鸣声压过了一切。
韩青双手将千钧梭高举过头顶,全身的力气、灵力、杀意,都凝在这一击之上。
“去!”
他双手猛地向前一甩。
千钧梭脱手而出,破空之声竟在雾中炸出一圈音障,所过之处,浓雾被撕开一条数丈长的真空地带,露出下方一片狼藉。
千钧梭的速度已快得看不出形体,只剩一道银色的光束,笔直地砸向那男人和紫叶小树所在的位置。
男人根本没有对头顶之上做出防备。
轰——!
一声惊天巨响。
碎石、泥土、断枝、雾气混成一股巨大的烟柱冲天而起。
那一小块区域被千钧梭硬生生轰出一个数丈见方的深坑,坑底焦黑,隐隐还有银色的余芒在流动。
雾被震散了一半,韩青眯眼望去。
小树苗没了。根茎断了。那个中年人却不在坑里。
我去!他躲开了。
韩青心下一沉。
他看向坑边,那男人单膝跪在几块掀翻的青石之间,半个身子的衣袍被气浪震得粉碎,右臂裸露在外,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
半边衣衫破碎,肩头与背后也都被乱石划出道道血痕。他受伤了。
趁他病,要他命。
韩青再催青斑避日蛛从雾中扑杀而出。
可就在蛛足即将临身之际,那中年人忽然仰头一声暴吼。
周身蓝光轰然炸开,如同一圈蓝色的气墙向四面八方推挤而去,连四周的浓雾都被生生驱退了数尺。
他双臂在身前快速掐诀,十根手指翻飞成一片残影。
雨来山庄的各个角落,忽然亮起了光。
无数点银白色的冷光在雾中次第亮起,像是有人在这片云海之下点燃了几十盏隐藏在暗处的灯。
它们此起彼伏,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地闪烁。
韩青猛地停下脚步,心头一阵发凉。
那些光的位置,他并不陌生。
整个山庄,从东到西,从南到北,都亮了起来。
那是他这几日让散修们守阵眼、清山道时,从未发现过的东西。
有人,早就在他眼皮底下动了手脚。
韩青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些银白色的光,还在涨。
一颗一颗,如同藏在雾中的眼睛。
韩青仍悬在半空,手中的阵盘微微发烫。
他感觉到脚下的雾海正在变化,像一锅沸水被人抽去了柴火,翻涌之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弱了下来。
不是他的阵法出了问题,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压制大阵的运转。
那些自山庄各处亮起的银白色光斑,像附在人体要穴上的银针,一针一针,封死了大阵的气脉。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男人一开始没有用?
这两个问题萦绕在韩青心头。
雾越来越薄,一片片地向四野散去,原本被浓雾吞没的亭台楼阁重新显出轮廓。
这也就意味着,对方看得见他了。
那男人缓缓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越来越淡的薄雾,精准地锁住了半空中的韩青。
那双眼中的怒意几近实质。
他堂堂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被一个练气期的小子用阵法困了这么久,先伤神魂,再损皮肉,如今连半边袍子都被炸碎。
玩了一辈子鹰,倒被小家雀啄了眼。
他站在坑边,面上除了怒,还有一种被人冒犯到了极致的狠厉。
韩青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杀意。
薄雾已不足以遮蔽他的身形,阵盘的诸多变化也开始滞涩。
他的全力一击没有重创对方,反倒彻底激怒了这个筑基修士。
大阵正在被压制,再拖下去,自己连地利都要丢干净了。
这一刻,他倒也没想着跑。
跑也跑不了。一个盛怒之下的筑基中期修士,在山庄里要追上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被阚煜坑惨了。
韩青在心里又把那个穿着厚皮裘的混账骂了一遍。
只是骂归骂,手上的动作分毫不慢。
他神识扫了一眼下方,那柄千钧梭还插在深坑里,梭身周围仍有余光流转。
可他没有去收。
梭子威能虽大,激发却需时间,回收之后短期也用不上。
此刻再去拿,等于把后背送到对方刀口上。
他探手入储物袋,取出了风雨蛟彪旗。
旗杆入手冰凉,青黑色的旗面在夜风中自行舒卷,上面的蛟纹似活过来一般翻腾了几下。
韩青将旗子猛地一展,灵力灌入旗杆,薄雾从四面八方被他重新聚拢过来,向那男人站立之处收缩而去,企图再结一道困锁。
可这手才起了个头,那男人便只是一跺脚,周身蓝光再次轰然一震。
聚拢过去的薄雾就像被狂风扫过的烟,轰然四散,连半息都没能阻住他。
随即那人右手一抬,蓝光在指尖凝成刀刃,朝着韩青的方向疾斩而出。
蓝刃破雾而来,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尖利的啸音。
韩青当空横移数尺,那道光刃擦着他左臂掠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臂被刀风豁开的袖口,豁口齐整整地。
韩青攥紧旗杆,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冷了下去。他清楚,自己还有最后一张牌没打。
金焰轮。
但那张牌一旦翻出来,就不再是争斗了,是赌命。
自己最终的手段暴露出来。秘密也就藏不住了。
而赌命之前,他还想再试一次。
用现有手段拖到阚煜出现为止。
若实在拖不住,那便翻牌。
韩青的身形重新隐入渐散的残雾中,手里旗面一卷,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男人,像盯着一头被逼到绝境仍不肯低头的虎。
夜色里,山庄深处那些诡异的银色光斑,还在亮。
像在无声地催促着——要快,大阵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