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这天午后,省城的空气里已经有了暖意。张玉民坐在兴安集团顶楼会议室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经营范围那一栏,“娱乐场所管理”六个字格外扎眼。
会议桌边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公司各部门的负责人,个个表情凝重。
“省工商局、公安厅、文化厅联合发文,开展娱乐行业专项整顿。”张玉民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要求全省娱乐场所重新登记,不符合条件的,限期整改。整改不合格的,吊销执照。”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娱乐行业是兴安集团的支柱产业之一,“金凤凰文化娱乐中心”月营业额十几万,占公司总收入的三成。
马春生第一个发言:“玉民哥,文件里说的‘不符合条件’指的是啥?”
张玉民翻开文件,念道:“第一,从业人员必须持证上岗,无犯罪记录;第二,经营项目必须合法,禁止黄赌毒;第三,消防设施必须达标;第四,营业时间不得超过晚上十二点……”
念一条,底下人脸色就白一分。
赵老四掰着手指头算:“咱们夜总会那五十多个服务员,有一半是培训班出来的,都有前科。这一条就卡死了。”
孙二虎也说:“消防这块问题不大,咱们去年刚改造过。但营业时间……咱们现在营业到凌晨两点,砍掉一半,收入得少三成。”
“最麻烦的是这一条。”张玉民指着最后一行,“‘鼓励娱乐场所向文化产业转型,发展健康向上的文化娱乐项目’。啥叫文化产业?啥叫健康向上?标准谁定?”
会议室陷入沉默。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严打”的延续,是上面要对娱乐行业动真格的了。
“玉民哥,要不再找找刘公子?”马春生小声说,“让他爸帮忙说说话,通融通融?”
“没用的。”张玉民摇头,“这次是全省统一行动,刘副省长也管不了。再说,咱们能找关系,别人也能找。最后比的是谁关系硬,不是谁做得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是省城最繁华的商业街,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
“同志们,咱们得认清形势。”张玉民转过身,眼神坚定,“黑道的路,走到头了。往后,得走正行。”
“怎么走?”有人问。
“三条路。”张玉民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彻底整改。所有有前科的员工,要么转岗,要么清退。第二,转型。夜总会改造成啥?改成‘文化俱乐部’,搞读书会,搞艺术沙龙,搞健康讲座。第三,投资新产业。我打算把娱乐行业赚的钱,投到实体经济里去——建工厂,搞养殖,做实业。”
底下又是一阵议论。这动静太大了,伤筋动骨。
“玉民哥,咱们投入这么大,改造成本得多高?”财务部长老李算账,“五十个员工转岗,得培训,得安排新工作。夜总会改造,没五十万下不来。还要投资新产业……钱从哪来?”
“钱我有办法。”张玉民说,“去年房地产项目赚了七十万,先拿出来用。不够,再贷款。”
“那要是转型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也得转。”张玉民斩钉截铁,“不转,执照吊销,彻底玩完。转了,还有一线生机。再说了,我张玉民从山里打猎起家,啥阵仗没见过?转型再难,能有打熊难?”
这话提气。在座的很多人都是跟张玉民从山里出来的,知道他的本事。
“玉民哥,你说咋干,咱们就咋干!”赵老四第一个表态。
“对,听你的!”
二、服务员们的去留
整顿的第一步,是人员清理。夜总会五十七个员工,三十一个有前科——都是当年“重生技能培训班”出来的学员。
张玉民把这些人召集到夜总会大厅。台上摆着张桌子,他坐在中间,左右是马春生和孙二虎。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事要宣布。”张玉民开门见山,“省里发文件了,娱乐场所从业人员不能有犯罪记录。咱们夜总会,有三十一个兄弟不符合条件。”
底下嗡的一声。有人脸色变了,有人低下头。
“张总,你……你要开除我们?”说话的是李彪,现在是夜总会的保安队长。他电工学了一半,又回来干保安了。
“不是开除,是转岗。”张玉民说,“我给大家三条路。第一,去建筑公司,学技术,当工人,月工资一百五起步。第二,去养殖场,养鹿养鸡,包吃住,月工资一百二。第三,去山货加工厂,有技术的当技术员,没技术的当工人,月工资一百到一百八不等。”
他顿了顿,看着底下:“不愿意转岗的,多发三个月工资,好聚好散。但我希望大家都留下,咱们一起转型,一起走正路。”
底下议论纷纷。转岗意味着从头学起,工资也低了。但张玉民说得对,不转,没出路。
李彪站起来:“张总,我……我愿意转岗。但我想问问,我去建筑公司,还能不能学电工?我去年学了一半,扔下了,可惜。”
“能。”张玉民说,“我给你找个好师傅,专门教你。学成了,考电工证,工资翻倍。”
“那我去!”
有了带头的,陆陆续续又有十几个人表态愿意转岗。最后统计,三十一个人,二十四个愿意转,七个要走。
张玉民当场拍板:“愿意转的,明天去公司人事部报到,安排培训。要走的,现在去财务室领钱,多发三个月工资,再给五百块钱安置费。”
“张总,这……这太多了!”要走的人不好意思。
“不多。”张玉民说,“你们跟着我干了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点钱,拿着,找个正经活干。记住,往后要走正路。”
七个人领了钱,千恩万谢地走了。张玉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但他知道,这是必须做的。
三、夜总会的改造
人员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场地改造。
张玉民请了省建筑设计院的人,把“金凤凰文化娱乐中心”从里到外重新设计。
“一楼改成图书阅览室和咖啡厅。”设计师指着图纸,“二楼改成艺术展览厅和音乐茶座。三楼改成多功能厅,可以办讲座,办沙龙,办小型演出。”
“那卡拉oK呢?”马春生问。
“保留,但改成自助式。”设计师说,“每个包间配点歌机,客人自己唱,没有陪唱小姐。另外,增加监控,确保没有违法活动。”
“营业时间呢?”
“晚上十点关门。”张玉民说,“咱们要做正经的文化场所,不是夜店。”
改造工程从三月底开始,预计五月底完工。预算五十万,张玉民眼睛都不眨就批了。
魏红霞有点心疼:“玉民,五十万啊……咱们盖栋楼才多少钱?”
“这钱得花。”张玉民说,“红霞,你想想,夜总会一年赚三四十万,改造后就算少赚点,一年二十万总有吧?两三年就回本了。关键是,这是正行,安稳,长久。”
“可万一改造后没人来呢?”
“不会。”张玉民有信心,“省城缺正经的文化场所。图书馆晚上不开门,电影院就那么几家。咱们搞个能看书、能喝咖啡、能听音乐的地方,肯定有人来。特别是那些知识分子,机关干部,他们需要这样的地方。”
魏红霞不懂这些,但相信丈夫。
改造期间,张玉民天天泡在工地。他要求严,材料要用好的,施工要精细。
“这是门脸,不能糊弄。”他跟工头说,“墙要刷三遍,地砖要铺平,灯光要柔和。咱们做的是文化,要有文化的样子。”
工头是张玉国,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包工头了。他拍胸脯保证:“大哥,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干好!”
四、新产业的布局
夜总会改造的同时,张玉民开始布局新产业。
四月的一天,他带着马春生和赵老四,去了趟省城郊区的工业园。这里原来是国营农机厂,倒闭了,厂房空着。
“这片厂房,一共五千平米,连地皮卖,要八十万。”园区负责人介绍,“张老板,你要是诚心要,七十五万能谈下来。”
张玉民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厂房虽然旧,但结构完好,水电齐全,稍加改造就能用。
“老四,你看这地方,办个食品加工厂怎么样?”他问。
赵老四眼睛一亮:“好啊!咱们有山货,加工成罐头、果脯、蜜饯,卖到南方去,肯定好卖!”
“不止山货。”张玉民说,“咱们还可以做东北特色食品——酸菜、辣白菜、酱菜、豆制品。省城几百万人口,市场大着呢。”
马春生算账:“七十五万买地,改造得二十万,设备得三十万,启动资金得二十万。总共一百四十五万,不是小数。”
“钱我有办法。”张玉民说,“房地产那边预售款收了五十万,银行贷款能贷五十万,剩下的我自己掏。”
“玉民哥,这风险太大了……”
“做生意哪有不风险的?”张玉民说,“春生,你想想,夜总会改造后,收入肯定下降。咱们得找新的增长点。食品加工是实业,稳当,长久。做好了,一年赚个几十万没问题。”
他当场拍板:“买!七十五万就七十五万,明天签合同!”
签了合同,张玉民马不停蹄开始招人。他先去省食品厂,挖了几个退休的老师傅,月工资给到三百。又去技校,招了三十个毕业生,月工资八十。
“咱们的食品厂,要做就做最好的。”他在开工动员会上说,“原料要用最好的,工艺要用最传统的,卫生要用最严格的。咱们不做一锤子买卖,要做百年老店。”
老师傅们点头。现在市面上假货多,偷工减料的多。张玉民要做真材实料,他们愿意干。
五、张玉国的扩张
张玉民这边大刀阔斧,张玉国那边也没闲着。
夜总会改造工程,张玉国接了,五十万的工程,他能赚十万。这对他来说是笔大买卖。
但他不满足。他找到张玉民:“大哥,我想自己开个建材店。”
“建材店?”张玉民一愣,“你懂建材吗?”
“不懂可以学。”张玉国说,“我在工地干了一年多,建材都认全了。水泥、沙子、砖头、钢筋,啥牌子好,啥价格合适,我都知道。我想开个店,专门给建筑公司供货。”
张玉民看着弟弟。张玉国今年三十五了,黑了,瘦了,但眼神里有光了。
“需要多少钱?”
“租门面,进货,得三万。”张玉国说,“我攒了一万,还差两万。”
“我给你五万。”张玉民说,“但要签合同,亲兄弟明算账。钱算我投资,占五成股份。你管经营,利润对半分。”
“大哥,这太多了……”
“不多。”张玉民说,“玉国,你有这个心,哥支持。但记住了,做生意要诚信,不能坑人。咱们老张家的人,要堂堂正正挣钱。”
“我记住了!”
张玉国的“兴安建材店”很快开张了。位置选得好,在建筑公司集中的地方。他懂行,进的货质量好,价格公道,还送货上门。开业一个月,就接了十几单生意。
王俊花辞了饭店的工作,来店里帮忙。她细心,账目管得清楚。夫妻俩起早贪黑,一个月能赚两三千,比上班强多了。
张小虎学习用功,期末考试全班第三。他偷偷跟张玉民说:“大伯,我将来也要做生意,像你一样。”
“好孩子。”张玉民摸摸他的头,“但你要先读书,读大学,学知识。有知识,做生意才能做大。”
六、转型的阵痛
五月底,夜总会改造完成,重新开业。名字改了,叫“金凤凰文化俱乐部”。
开业那天,张玉民请了很多嘉宾——省文化厅的领导,作家协会的作家,大学的教授,报社的记者。
俱乐部里焕然一新。一楼图书阅览室,摆满了书,都是新买的,散发着油墨香。咖啡厅飘着咖啡香,现磨的,一杯五毛钱。
二楼艺术展览厅,挂着省里画家的作品,有国画,有油画,有版画。音乐茶座有钢琴,有古筝,晚上有艺校学生演奏。
三楼多功能厅,当天办的是“改革开放与东北文化”讲座,请的是省社科院的专家。
嘉宾们看了,都赞叹。
“张老板,你这俱乐部办得好啊!省城缺的就是这种高雅的文化场所!”
“是啊,以后我们作协开会,就在你这办了!”
“我们学校艺术系的学生,可以来这实习吗?”
张玉民一一答应。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俱乐部办成文化人的聚集地。
但老百姓不买账。开业第一个月,营业额只有原来的三成。
“玉民哥,这样下去不行啊。”马春生愁眉苦脸,“一天营业额才几百块钱,连水电费都不够。”
张玉民不急:“春生,你得有耐心。文化场所,培养的是长期客户。现在人少,慢慢就多了。你看着,不出三个月,肯定好转。”
他想了几个办法。第一,办会员卡,充值一百送二十,吸引固定客户。第二,搞活动,每周有讲座,有演出,有展览,免费开放。第三,跟单位合作,给机关、学校发优惠券。
果然,第二个月,人多了起来。特别是晚上,很多知识分子来这看书,喝咖啡,听音乐。周末的讲座,场场爆满。
第三个月,营业额恢复到原来的六成。虽然不如从前,但稳定,干净,省心。
七、食品厂的开业
六月初,食品厂改造完成,正式开业。张玉民给厂子起名叫“兴安绿色食品厂”。
开业当天,他搞了个“免费品尝”活动。把厂里生产的酸菜、辣白菜、蘑菇酱、榛子糖摆在厂门口,随便尝。
老百姓尝了,都说好。
“这酸菜真酸,是正经酸菜!”
“辣白菜够味,比朝鲜族做的还好吃!”
“蘑菇酱香,拌面拌饭都行!”
张玉民趁机宣传:“咱们的食品,原料都是兴安岭的,无污染,无添加。工艺是传统的,老师傅手工制作。价格比市面上的贵一点,但物有所值!”
他定了策略:主攻高端市场。产品包装精美,进百货大楼,进友谊商店,进涉外宾馆。普通老百姓买不起,但机关干部、知识分子、外国人买得起。
果然,高端路线走对了。百货大楼一个月要货五千瓶,友谊商店要货三千瓶,涉外宾馆要货两千瓶。光这三家,一个月销售额就二十多万。
张玉民不满足。他又派人去南方,开拓市场。上海、广州、深圳,都设了销售点。
南方人没吃过东北山货,尝了新鲜,买得挺多。特别是蘑菇、木耳、榛子,成了送礼佳品。
食品厂开业三个月,销售额突破一百万,净利润三十万。比夜总会赚钱,还稳当。
八、陈志强的救赎
食品厂需要懂药材的人,张玉民把陈志强调过来了,当技术总监。
陈志强肝病好多了,脸色红润了。他懂药材,知道怎么鉴别,怎么加工。在他的指导下,食品厂的产品质量更好了。
但他心里还有疙瘩。这天,他来找张玉民。
“张老板,我……我想求你个事。”
“什么事?”
“我想……我想把我贪污的那八万块钱,补上。”陈志强说,“我攒了一年工资,加上以前的积蓄,凑了四万。还差四万,我想……我想跟你借,从工资里扣。”
张玉民看着他:“你想好了?八万块,你得还好几年。”
“想好了。”陈志强说,“这钱我不还,心里不踏实。还了,我就彻底干净了。”
张玉民想了想:“行,我借你四万。但不要你从工资里扣,我给你涨工资,你慢慢还。”
“谢谢……谢谢张老板……”
陈志强补上了贪污款,法院那边给了表扬,还减了刑期。他更卖力工作了,把食品厂的技术管理得井井有条。
张玉民看在眼里,心里欣慰。救一个人,比赚多少钱都值。
九、新的开始
七月底,张玉民开了次家庭会议。全家人都到齐了,连张玉国一家都来了。
“今天开个会,说说咱们家的情况。”张玉民说,“到七月底,咱们家公司总资产五百万,负债两百万,净资产三百万。其中,房地产占一百五十万,食品厂占一百万,文化俱乐部占五十万,其他产业占一百万。”
孩子们对钱没概念,但大人们都惊呆了。三百万!三年时间,从一无所有到三百万!
“钱多了,责任也大了。”张玉民说,“咱们公司现在养着五百多号人,连着五百多个家庭。每个月发工资十万块,压力不小。”
他看向五个闺女:“爹说这些,不是炫耀,是告诉你们,钱来得不容易。咱们家从山里出来,一步步走到今天,是赶上了好时候,也是拼出来的。”
婉清点头:“爹,我们明白。我们会好好读书,将来帮爹管理公司。”
“不用你们帮,你们好好读书就行。”张玉民说,“爹没文化,吃了没文化的亏。你们要有文化,将来干大事。”
他看向张玉国:“玉国,你的建材店干得不错,一个月能赚三千。好好干,把店做大。等你做大了,哥支持你开分店。”
“谢谢大哥!”
“俊花,小虎学习好,将来考大学,学费我出。”
“大哥,不能再让你出钱了……”
“别推,我说了算。”
最后,张玉民拉着魏红霞的手:“红霞,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了。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公司转型了,走正行了,安稳了。咱们带孩子,过安生日子。”
魏红霞哭了,笑着哭。
夜深了,张玉民站在阳台上,看着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
重生前,他是个穷猎户,谁看得起?重生后,他是企业家,是典型,是榜样。
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走得更稳了。
为了媳妇,为了七个孩子,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他得把这条路走好,走得稳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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