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二手船停在码头上，船头朝东，船尾朝西，被海浪推得一晃一晃的，缆绳时不时绷紧一下，发出“嘣”的一声闷响。陈阳蹲在码头上看了好几天，把船底在水线以下的部分摸了一遍，手指从船头划到船尾，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指甲抠进附着在船底的藤壶壳里，硬邦邦的硌得手指疼。发动机他拆开检查了好几遍，火花塞拧下来看电极颜色，机油尺抽出来擦干净再插进去，又拔出来看油位，确认油路畅通才放心。
于大爷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没说话，把烟袋叼在嘴里吸了几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吹散了。他看着那条船，目光从船头走到船尾，又从船尾折回来，停在发动机盖上。
“漆是你新刷的？”
“嗯。原来那漆都花了，船帮上好几处掉漆的地方露出木头本色，灰白色的，被海水泡得发糟。他买了桶白漆自己刷的，刷了两遍，第一遍干了又刷第二遍。船帮白得像新的一样。”
“船帮白了好，醒目。海上船多，白的显眼，不容易撞。”
于大爷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几点，落在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他蹲下来，用手在船帮上摸了一下，指腹在刷过漆的木头面上慢慢滑过。
“你爹以前也想买条船。他看中了一条，比你这大，也新。钱攒了大半，还差一些。他说明年再攒一年就够了。后来他出事，船就没买成。”
陈阳低下头。他把手伸进海水里，水凉丝丝的，指缝里有细沙流过。
“你这条船，你爹要是看见了，高兴。”
于大爷站起来，腿蹲麻了在原地跺了几下。他走到船尾弯腰看了看发动机的铭牌，又直起腰拍了一下船帮，拍的力气不重，声音却闷实，木板厚实，没朽。
新船下水那天，陈阳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海面上雾蒙蒙的，码头上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他把船上的缆绳解开，重新系了一个活结，又检查了一遍船上的东西——网、水桶、干粮、水壶。于大爷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挂鞭炮，红纸裹着，捻子是白的。
“大爷，这——”
“新船下水，放挂鞭，讨个吉利。海上跑的人信这个。”
于大爷把鞭炮挂在船头那根竖起的竹竿上，用打火机点着了捻子。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纸屑在海风中飞舞，有的落在码头上，有的飘进海里，被浪卷走了。于大爷捂着耳朵退了两步，嘴咧了一下。
陈阳发动了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声音在雾气里传得不远，船尾翻起白色的浪花。他掌着舵，船慢慢离开码头，船头劈开雾气往海里去。于大爷站在码头上，手挡在眼前看着船一点点变小，变成雾里一个模糊的白点，最后连白点也看不见了。
海上的雾还没散。能见度不好，看不清远处。陈阳放慢速度，看着船头的方向。他的新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水痕从船尾向两边扩散开去，慢慢消失在海浪里。发动机的声音比旧船小，震动也轻，船体稳，不像于大爷那条旧船一晃起来整个人都要跟着晃。他握着舵柄手心有些出汗。海风不大，浪也不高。他把船开到一处海面熄了火，船在海面上漂着。他从船底拿起那张新网，网是新买的，尼龙线又硬又挺，铅坠沉甸甸的。
他站起来，网撒了出去。
网在空中张开了。圆圆的，像一把撑开的伞，铅坠均匀地散开带着网身往下沉。落水的声音闷闷的，跟平时不一样。他等了片刻开始收网。绳子绷紧了他一下一下地往船上拽，胳膊使不上劲就用腰顶着船舷，勒着绳子往后倒。手被绳子勒得生疼，指甲盖发白。
网出水了。网底兜着水鼓鼓囊囊的，鱼在水里翻滚，银色的鳞光在雾气中闪了一下他看不太清。他把网拖上船，网底挤满了鱼在甲板上乱蹦。他蹲下来把鱼一条一条地捡进水桶，手有些抖。黄花鱼、鲅鱼、带鱼，还有几条说不出名字的杂鱼。
他捡完鱼蹲在船头，把沾满鱼腥味的手在海水里洗了一下。海水凉得沁骨，指头冻得发红。他回到于大爷家的时候，于大爷正在灶房热饭。陈阳把桶提进院子，桶里的鱼还在蹦，有一条跳出了桶摔在地上，沾了一身沙子，在地上噼里啪啦地甩尾巴，甩得一片狼藉。于大爷从灶房出来，往桶里看了一眼。
“还行。够本。”
于大爷蹲下来把那条跳出来的鱼捡起来扔回桶里。鱼在水里甩了一下尾巴溅了他一脸水。他没擦，用手背随便抹了一把。
“明天还去？”
“去。”
“我明天不跟你去了。你自己去。你船也有了，网也有了，自己闯去。老跟着我你学不会一个人出海。”
陈阳把鱼一条一条地捡进水盆。鱼在盆里游，有的侧着身子在水里打转，有的沉在盆底不动弹，鱼鳃一鼓一鼓的。
那天晚上于大爷喝了几杯酒。酒杯是白瓷的，杯口有个缺口，他端着杯子慢慢啜，酒是散的，辣嗓子。他喝了两杯脸上泛起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些。
“你爹年轻时也这样，打了鱼回来蹲在院子里收拾，收拾完了在盆里养着。他养鱼比你养得好，水换得勤，鱼活的时间长。你跟你爹不一样。你会算计，你爹不会。你爹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你会拐弯也走得远。”
窗外潮声一进一退。
陈阳把碗筷收进灶房在盆里洗了。水流冲在碗沿上哗哗响，泡沫从指缝间挤出来。他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
于大爷已经躺在炕上了，鼾声一起一伏，像海浪。酒杯还放在桌上，残余的酒液在杯底晃了一下。陈阳把灯吹灭，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杯沿上。杯口那个缺口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他躺在炕上听着于大爷的鼾声和远处的潮声。明天要一个人出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