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默感觉自己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沥青。不,更准确地说,是被人从柏油马路上铲起来,又勉强捏合成人形,但骨子里每一条分子链都还在叫嚣着要散架。
精神力耗尽的感觉,和他之前为了隐藏身份,小打小闹地修改“钢笔漏水”或者“鞋带断开”这种规则时完全是两个概念。那时的消耗,像是慢跑了五公里;而这次与“锚”的对决,则像是被丢进太空,不穿宇航服,靠着一口气在真空中游了三百个来回。身体是自己的,但感觉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不语”书店的二楼,他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出一道光亮的刀口,正好落在他眼皮上。暖洋洋的,带着尘埃在空气中舞蹈的慵懒味道。这是他熟悉的,为之赌上一切的味道。可现在,这温暖却像一千根烧红的钢针,刺得他神经末梢都在嗡嗡作响。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指令在抵达指尖前,仿佛绕着地球跑了一圈,延迟了整整三秒。指尖终于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像垂死的昆虫最后的挣扎。
“别乱动。”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不由分说的霸道。紧接着,一块凉凉的、湿润的毛巾被轻轻搭在他的额头上。那股恰到好处的凉意,瞬间抚平了神经里那些狂躁的火星。舒服得他差点呻吟出声。
是苏晓晓。
他不用睁眼都知道。这世界上,似乎也只有她,能让他在这种全世界都像要与他为敌的崩坏感中,找到一块可以暂时栖身的浮木。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生锈的铁门转轴,每个字都磨着喉咙。
“一天一夜,”苏晓晓的声音里带着点后怕,“你前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跟鬼一样,一句话不说就倒下了,吓死我了。要不是你还有呼吸,我真以为……我都要打120了。”
林默在心里苦笑。打120?没用的。他现在的问题,不是任何现代医学能够解释的。他的“代码”被掏空了,需要时间让系统自动恢复缓存。任何外部的物理干预,都像是在一台死机的电脑上疯狂敲打键盘,毫无意义,甚至可能造成二次损伤。
他能感觉到,苏晓晓就坐在他的床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能听到她刻意放缓的呼吸声,能闻到她发梢上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是一种很便宜的苹果味,但在此刻,却比任何名贵的香水都让人安心。
守护。他脑子里冒出这个词。
为了守护这份苹果味的清香,他几乎掀翻了世界的棋盘。值得吗?
值得。他毫不犹豫地在心里回答了自己。
孤独太久了,人是会变态的。而他,林默,在遇到苏晓晓和这家书店之前,已经快要滑向那种“世界毁灭了也与我无关”的深渊。是这份日常的、琐碎的、带着阳光和苹果香味的温暖,把他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所以,当有人要夺走这一切的时候,他才会爆发出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力量。
“那个……奇怪的人,不会再来了吧?”苏晓晓小声地问,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她指的是“锚”。在她的视角里,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就是一个穿着风衣的怪人来找麻烦,然后被林默用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赶走”了。她很聪明地没有追问细节,这让林默松了口气。
“嗯,不会了。”林默回答。他没有说谎。“锚”这个特定的程序,已经被他用一个逻辑悖论彻底格式化了。但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世界意志……盖亚,这个把他标记为“病毒”的终极系统管理员,绝不会就此罢休。
就像那个在冥冥中传来的“灵感”所警示的……盖亚的下一个“补丁”,会更强大,甚至会“学会讲故事”。
讲故事……
林默咀嚼着这三个字。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与“锚”的战斗,已经触及到了某种更深层的领域。不再是简单的“定义A等于b”,而是用一个概念去覆盖另一个概念。用“无限”去对抗“有限”,用“悖论”去瓦解“逻辑”。这真的是自己想出来的吗?还是说……
他想起了战斗到最关键的时刻,脑海中如神启般冒出的那些句子。那不像是他自己的思考方式。他的思维是程序员式的,严谨,但缺乏想象力。而那些灵感……充满了天马行空的艺术感和颠覆性的哲学思辨。
就像是……有一个更高明的作者,在他的草稿上,随手批注了几个神来之笔。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已经站在了世界的对立面,难道在他的背后,还有更高级的存在,把他当成一个……故事里的角色?
他不敢再想下去。想得越多,那种无力感就越是深重。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恢复,然后,等待下一次风暴的来临。
“喝点粥吧,”苏晓晓说着,似乎是去端了碗过来,“我刚熬好的。你肯定饿坏了。”
温热的碗边贴着他的手,然后是一把勺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米粥的香气,朴素而踏实。
林默张开嘴,咽下那口温热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米粥。身体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暖流。他决定暂时不去想那些宏大的、恐怖的命题。现在,他只是一个需要喝粥的病人,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被一个善良的女孩照顾着。这就够了。
二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高川正在经历人生中最绝望的一个早晨。
他是一家广告公司的策划,一个已经被无休止的加班和甲方的“改稿”折磨得油光满面、发际线岌岌可危的社畜。今天早上九点,有一个决定公司下半年死活的比稿会,而他,作为主讲人,该死地睡过头了。
闹钟没响。或者响了,但他没听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从床上弹起来,看到手机上显示“8:15”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骤停。
从他那鸽子笼一样的出租屋到公司,顺利的话,地铁要四十分钟。现在是早高峰,想打车是痴人说梦。唯一的希望,就是楼下那趟号称“十五分钟一班,永远在迟到”的16路公交车。
高川胡乱地刷了牙,把皱巴巴的衬衫塞进裤子,抓起笔记本电脑包,像一头被追赶的野猪,冲出了家门。他跑到公交站台时,肺里火辣辣的,感觉能直接喷出火来。站台上挤满了和他一样表情麻木而焦虑的上班族。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公交App,代表着16路公交车的那个绿色小点,距离他这里还有三站地,并且已经堵在一个路口整整十分钟没有动弹了。
完了。
高川的心沉了下去。他能想象到,项目总监那张涂满粉底却依然掩盖不住刻薄的脸,还有客户们不耐烦的眼神。这个项目,他熬了三个通宵,头发都多掉了几十根。如果因为迟到而搞砸了……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像高压蒸汽一样在他的胸腔里冲撞。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么努力,却要被一个该死的交通系统、一辆破公交车决定命运?为什么这个世界就不能顺着我的心意运转一次?就一次!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纹丝不动的绿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从未有过的强烈意念,混合着不甘、愤怒和绝望,在他的脑海中凝聚成了一句话。
一个疯狂的、不讲任何道理的祈使句。
“让我迟到的这辆公交车,立刻,马上,出现在我面前!”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眼前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周围嘈杂的人声、汽车的鸣笛声,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脑海中那个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然后,怪事发生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空气被撕裂的巨响。不,甚至不能称之为响声,那更像是一种……空间本身的振动。站台上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异状惊得后退了一步,茫然地四处张望。
就在高川面前,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柏油马路上,空气像是烧开的水一样剧烈地扭曲、沸腾起来。一个巨大的、蓝白相间的轮廓,由虚到实,以一种违反所有物理定律的方式,凭空“挤”了出来。
那是一辆公交车。
车身上喷着鲜红的“16路”字样,电子屏上还显示着“开往cbd中心”。车门紧闭,车窗里透出几张惊恐万状、仿佛见了鬼的脸。一个急刹车的姿势,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一震,才算彻底“稳定”在了这个世界上。
整个公交站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辆如同幽灵般出现的公交车,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这是什么?电影特效?大型魔术?还是集体幻觉?
只有高川,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认得,他妈的,他太认得了。这就是他在App上盯着看了十分钟的那辆车!车牌号都一模一样!
“嗤——”
公交车门打开了。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他脸色惨白地握着方向盘,眼神呆滞,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刚才正在三站地外那个该死的路口,一边骂骂咧咧地等着红灯,一边盘算着中午吃什么。然后……然后他就出现在了这里。中间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高川的大脑也同样一片空白。但他身体的本能,那个被“准时上班”烙印进dNA的社畜本能,驱使着他做出了唯一的反应。
在所有人还处于震惊状态的时候,他第一个冲上了车,刷了卡。
“滴——学生卡。”
冰冷的电子音让他稍微回了神。他忘了,上周为了省钱,他把自己的公交卡设置成了学生模式。但这不重要了。
他冲到车厢后排,一屁股坐下,把电脑包紧紧抱在怀里,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感觉自己像个偷了东西的小偷,心脏在胸腔里打鼓。
是我干的?
不可能。
可是……
他颤抖着手,再次点开手机上的公交App。那个原本在三站地外堵着的绿色小点,消失了。而代表他自己位置的蓝色小点,正在这个新出现的绿色小点里面闪烁。
真的是我干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天灵盖。他没有感到兴奋,也没有感到惊喜,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巨大的恐惧。
他……做了什么?
公交车在短暂的死寂后,终于开始骚动起来。站台上的人们反应过来,半信半疑地涌了上来。车里的乘客则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刚才那“一瞬间的眩晕”。司机在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无伦次地向调度中心报告这起“灵异事件”后,终于还是认命地踩下了油门。
车子缓缓开动。高川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依旧处于震惊中的路人,感觉自己和他们已经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双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有些浮肿、指节粗大的手。就是这双手?不,是那个念头……那个念头,居然……成真了?
他赶在九点前五分钟抵达了公司,冲进会议室。总监只是白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比稿会顺利进行,客户对他的方案很满意。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早上的那场“神迹”从未发生过。高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听着同事们讨论午饭吃什么,闻着空气中混杂的咖啡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第一次感到这个他无比熟悉的世界,是如此的陌生和……脆弱。
他悄悄打开一个搜索引擎,在输入框里,犹豫了很久,打下了一行字:
【我好像……能让心想事成。】
三
在高川打下那行搜索请求的瞬间,他并不知道,他那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愿望,在世界的底层逻辑中,掀起了一场何等恐怖的风暴。
如果说,林默当初为了守护书店而使用的第一个定义——“此地块所有权证明文件,其物理材质定义为‘一小时内自然分解’”——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那么高川这个“让公交车立刻出现”的定义,就等同于在湖底引爆了一座核动力航母。
林默的定义,是修改“属性”。它指向一个单一的、明确的、静态的对象。盖亚需要做的,是围绕这个“属性异常”的对象,进行逻辑自洽的后续演算。比如,文件为何分解?可能是材料老化,可能是被酸性物质腐蚀,可能是发生了某种未知的化学反应。盖亚会选择一个消耗最小的“剧本”,让这件事看起来“合理”。虽然过程也复杂,但终究是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进行“打补丁”。
但高川的定义,是修改“时空”与“因果”。
这不是“打补丁”,这是在一部已经编译完成并且正在稳定运行的史诗级软件的核心代码里,强行插入了一段来自异次元的、充满bUG的函数,并且要求立即执行。
在人类无法感知的规则层面,一场灾难性的连锁反应正在上演。
想象一个由无数光纤组成的,覆盖整个星球的巨大网络。每一根光纤都代表着一条基础的物理规则或逻辑链条。此刻,这个网络的“东八区-城市A-公交系统”板块,突然爆出了一大片刺眼的红光。
**【错误:对象‘公交车A-16-’在时间轴t1的坐标(x1, Y1, Z1)与坐标(x2, Y2, Z2)同时存在,违反‘唯一性’公理。】**
盖亚的修正机制立刻启动。
第一步,强制抹除对象在(x1, Y1, Z1)的存在信息。于是,在那个拥堵的路口,一辆公交车凭空消失了。
**【连锁错误:对象‘公交车A-16-’的消失导致其后方车辆‘私家车b-8823E’的驾驶员‘李某’视觉信息出现1.3秒的逻辑断层。修正方案:生成临时记忆‘刚才好像看花眼了’,注入‘李某’的意识。消耗算力:0.03 GcR(盖亚算力单位)。】**
**【连锁错误:因‘公交车A-16-’消失,其车内17名乘客的时空连续性中断。修正方案:批量生成‘瞬间眩晕’‘短暂失神’的生理反馈与记忆。为防止群体性恐慌,对其中3名试图用手机录像的乘客,定义其‘手机电量瞬间归零’。消耗算力:0.8 GcR。】**
**【连锁错误:‘公交车A-16-’出现在坐标(x2, Y2, Z2),该空间原被‘空气’‘微尘’‘光子’等对象占据。修正方案:强制排开原有对象,引发局部空间坍缩与能量释放,表现为‘扭曲的空气’与‘沉闷的巨响’。修正过程中,意外抹除了一只正在飞过的蚊子的因果链。消耗算力:2.1 GcR。】**
……
一条条错误报告,如同雪花般在盖亚的核心系统中刷屏。为了修补这一个由“任性”引发的bUG,盖亚在短短几秒钟内,执行了数以万计的微型修正。
整个城市,乃至整个世界,都在发生着凡人无法察觉的“小事”。
一个正在打电话的男人,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一台精密的天文望远镜,捕捉到了一颗恒星0.0001秒的异常闪烁。
一个金融交易系统,因为一个无法解释的纳秒级延迟,错过了一笔价值数十亿的交易,但又因为后续一连串更离奇的“巧合”,避免了一场更大的金融崩溃。
全球的气象模型,出现了一个无法被任何现有理论解释的微小扰动源,它就像一只蝴蝶,在太平洋上空扇动了一下翅膀,可能会在数周后,于大西洋的某个角落,掀起一场本不该存在的飓风。
这一切,都源于高川那个小小的,自私的愿望。
他想要公交车来,盖亚就给了他。但这个世界为了“给”他这辆车,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在规则的网络中,这个由高川引发的“异常事件”所产生的能量风暴,其峰值,甚至超过了当初林默定义“文件分解”时百倍以上。它不再是湖面的涟漪,而是一场深海的地震,引发了席卷全球的无形海啸。
盖亚的“防火墙”上,一个全新的,亮度与危险等级远超林默当初那个“红色警报”的巨大光点,疯狂地闪烁起来。
它不再仅仅是“异常”,它被标记为……“恶性肿瘤”。
一个不理解规则、滥用权限、肆意破坏系统稳定性的新生“病毒”。这种病毒的破坏力,比林默那种小心翼翼、试图理解和利用规则的“蠕虫”,要可怕得多。
盖亚的反应,也因此变得前所未有的激烈。
如果说,为了对付林默,盖亚催生的是一个精准的“杀毒程序”——“锚”。那么这一次,面对高川这个“恶性肿瘤”,盖亚的决定是……
格式化整个硬盘。
不,在那之前,是启动最高级别的“免疫应答”。不是一个,而是一整套,一个体系化的“免疫系统”升级包,开始被编译、生成。
一个比“锚”更直接、更暴力、更不讲道理的修正工具,正在从世界的底层逻辑中,被迅速地塑造出来。
这一次,盖亚的目标,不再是“修正”,而是“彻底清除”。
四
林默是被惊醒的。
他刚刚在米粥的暖意中,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梦境。在梦里,他不再是沥青,而是一滴水,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宁静而安详。
突然,整个黑暗的空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地震。地震是物理层面的晃动。而这种颤抖,来自更根本的层面。就好像……你赖以生存的整个宇宙,它本身,打了个嗝。
林默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的毛巾滑落下来。他那涣散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布满了惊骇。
“怎么了?”苏晓晓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的肩膀。
林默没有回答。他顾不上回答。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股突如其来的、席卷整个感知世界的巨大“噪音”之中。
作为“规则重构者”,他对世界的底层规则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度。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平时就像一首宏大而和谐的交响乐,每一条规则都是一个音符,精准地演奏着自己的乐章。风的流动,光的传播,时间的流逝,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自己修改规则时,就像是在乐谱上小心翼翼地改动一个音符,或者增加一段短小的华彩。虽然也会引起“乐团指挥”——盖亚的注意,但整体的和谐尚在。
可就在刚才,他“听”到的,不是一个被修改的音符。
那是一把电锯!
一把功率全开的电锯,被一个疯子狠狠地捅进了交响乐团的中央,对着那些精密的乐器和优雅的乐手,一通疯狂的、毫无章法的胡乱切割!
刺耳!混乱!狂暴!
一股充满着原始欲望和粗暴力量的波动,像冲击波一样扫过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那股波动里,没有林默的谨慎,没有他对逻辑的敬畏,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我想要”和“必须是”。
这股“噪音”是如此的庞大和混乱,以至于林默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力场被冲刷得摇摇欲坠。他感觉像是有人拿着一个大喇叭,在他耳边播放最刺耳的死亡金属,同时还用锤子不停地砸着他的脑袋。
“噗——”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溅在雪白的被单上,触目惊心。
“林默!”苏晓晓的尖叫声带着哭腔。她手忙脚乱地拿起纸巾去擦他嘴角的血迹,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林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恐惧。
“另一个……”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却清晰,“出现了另一个……”
他终于明白那股“噪音”是什么了。那是另一个“规则重构者”诞生了。一个同类。一个他曾经孤独地寻找了那么久的同类。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
他感觉到的,只有一种巨大的危机感。比面对“锚”时强烈百倍的危机感。
因为他能“读”出那股力量的本质。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野蛮生长的力量。这个新生的同类,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就像一个刚得到核弹发射按钮的孩童,仅仅因为想听个响,就按了下去。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他能感觉到盖亚的反应。如果说之前盖亚对他的态度是“警惕”和“修正”,那么此刻,整个世界的意志都被激怒了。那是一种被彻底触怒后的、冰冷的、不计后果的杀意。
整个世界的规则网络,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收紧、固化。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盖亚的“免疫系统”正在进行紧急的、覆盖全球的升级。它在为一场……战争做准备。
一场由那个无知的“同类”点燃的,却会把他也卷入其中的,全面战争。
“完了……”林默松开苏晓晓的手,无力地躺了回去,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他本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盖亚,是那个要修正他的世界意志。现在他才明白,真正的灾难,往往不是来自强大的敌人,而是来自愚蠢的队友。
他不再是唯一的“异常点”。但新出现的这个“异常点”,却把整个棋盘都给掀了。
五
在那片永恒的、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之上。
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愉悦,反而带着一丝惊叹和哭笑不得。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
“哦?”第一个声音,那个被称为“编辑”的存在,一如既往地冷淡,但似乎也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在他们面前,原本那幅描绘着“不语”书店的平静画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无数光线和数据流构成的,正在剧烈风暴中的宇宙星图。其中,一颗代表着“地球”的蓝色星球,其表面的规则网络,正像被投入了无数巨石的湖面,掀起了一圈又一圈狂乱的、互相冲突的涟漪。
而在风暴的中心,一个崭新的、亮得刺眼的光点,正在疯狂地闪烁。它的光芒,粗糙,野蛮,却又充满了生命力。
“我以为……下一个出场的,会是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能和主角进行精彩博弈的‘反派’。”温和的声音,那个“读者”,听起来有些无奈,“结果……来了一个喝醉了酒的酒鬼,开着推土机冲进了瓷器店。”
“他不是酒鬼,”编辑冷冷地纠正道,“他只是个婴儿。一个手里攥着手榴弹,还以为那是个新玩具的婴儿。”
“这下麻烦了。”读者叹了口气,“盖亚的‘应激反应’被激活到了最高级别。它本来只想给系统打个补丁,现在它决定重装系统了。我们的主角……林默,他会被波及的。他才刚刚打完新手村的第一个boSS,连血都没回满,结果整个服务器都要重启了。”
编辑沉默了片刻。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面前那片混乱的数据风暴,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规矩。”他提醒道,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我知道,我们不能亲自下场改稿。”读者说,“但是,我们总可以……再给点‘灵感’吧?比如,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哦不,他确实不是一个人了,但他的‘队友’正在帮倒忙。”
编辑摇了摇头:“没用的。这个新出现的‘破格者’,他的精神力场混乱而封闭,充满了世俗的欲望和杂念。我们的‘灵感’投不进去。他听不见。”
“那林默呢?”
“他?”编辑看了一眼数据风暴中,那个相比之下显得微弱了许多,但却稳定而坚韧的光点,“他现在……恐怕正忙着应付盖亚的‘无差别攻击’。为了压制那个‘婴儿’造成的混乱,盖亚开始全面提升现实稳定参数。对于所有‘破格者’来说,这意味着……整个世界的‘规则’,都变得更‘硬’了。”
“就像……游戏更新,把所有玩家都加上了一个‘行动迟缓’的debuff?”
“差不多。”编辑言简意赅地回答,“林默会发现,他想再定义‘一杯水变热’,所需要消耗的精神力,可能是以前的十倍,甚至一百倍。盖亚在用这种方式,粗暴地提升整个世界的‘抗魔性’。”
读者沉默了。他能想象到林默的绝望。好不容易打败了一个强大的敌人,却发现世界本身,变成了更坚固的牢笼。而这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另一个角落里,一个素未谋面的“同类”,许下了一个自私而渺小的愿望。
“真是……讽刺啊。”读者轻声说,“他想守护那个小小的书店,对抗整个世界。结果,另一个‘世界’,以这种方式,毫无征兆地撞了进来。”
“这不是讽刺。”编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情绪,像是一种冷酷的期待,“这是故事的必然。当一个世界里,出现了第二位‘作者’……那么接下来的剧情,就不再是‘冒险故事’了。”
“那是什么?”
“是战争。”
编辑说完,挥了挥手。面前狂乱的星图缓缓隐去。
“战争?”读者喃喃自语,似乎在品味这个词,“作者与作者的战争?还是……作者与世界的战争?”
没有人回答他。
而在那家小小的书店里,林默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不顾苏晓晓的阻拦。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看向外面那个车水马龙、看起来一如往常的世界。
但在他的感知中,世界已经变了。
天空更高了,大地更厚了。风的轨迹变得生硬,光的色彩变得固执。万事万物,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壳”给包裹了起来。
他知道,他的新手保护期,以一种最糟糕的方式,提前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