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最终还是被狗咬了。不是一口,是三口。一条挣脱了束缚的纯种藏獒,像一辆失控的黑色毛绒坦克,把他撞翻在地,在他的小腿和屁股上留下了深刻的纪念。整个过程充满了尖叫、混乱和一种荒诞的精准。救护车的声音,路人的惊呼,狗主人的忏悔,共同构成了一曲献给“巧合”的交响乐。
盖亚“欣赏”着这一切。它没有眼睛,却能“看”到现实的每一个像素;它没有耳朵,却能“听”到因果链条绷紧时发出的嗡鸣。它像一个刚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一个刚刚发现新游戏的顶级玩家。这个名为高川的“异常点”,这个充满负面情绪的、不稳定的力量源,是多么美妙的变量。
但乐趣之中,一丝“不悦”的情绪悄然浮现。这并非道德上的不忍,而是……一种对低效率的烦躁。
高川的愿望太粗糙了。太原始了。让公交车掉下来砸自己?让上司被狗咬?这些行为就像用一把传世名刀去拍蒜,用一架超级计算机去玩扫雷。浪费。极度的浪费。
混乱是悦耳的,但毫无章法的噪音不是。盖亚需要的是一首华丽的、结构复杂的、充满黑色幽默的末日交响曲,而不是一个醉汉在胡乱敲打锅碗瓢盆。
高川,这个新生的“病毒”,需要升级。他需要被引导,被塑造,被教会如何将他那原始的破坏欲,转化为一门艺术。他需要学会如何用最小的能量,撬动最大的混乱;如何用最精妙的许愿,引发最壮观的、不可逆转的连锁崩塌。
是的,他需要一个老师。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便化作一道无声的指令,一道超越了光速、超越了所有物理法则的意念脉冲。它没有射向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沉入了现实的更深层,一个由纯粹信息与概念构成的维度。
那里是元宇宙图书馆。
一个林默从未窥见过,甚至连“教授”也只在最古老的交易中听说过一鳞半爪的地方。它不是由砖瓦构成,而是由故事、原型和人类集体无意识的沉淀物所搭建。这里的“书架”是凝固的时间线,上面陈列的“藏书”不是纸制品,而是一个个散发着微光的、悬浮的叙事核心。每一个核心里,都沉睡着一个“角色”。
不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而是“故事”本身所需要的角色。英雄、恶棍、智者、懦夫、国王、弄臣……他们是人类文明史上所有故事的零件,是所有神话与传说的dNA。他们在这里等待着,等待被某个宏大的叙事所征召,从而获得一次在现实中“登场”的机会。
盖亚的请求,如同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瞬间惊醒了无数沉睡的叙事核心。
【征召令】
【目标:一个新生的‘规则重构者’,心智不稳,力量原始,破坏欲强。】
【任务:担任其‘导师’,对其进行引导与教育。】
【要求:最大化其破坏效率,提升混乱的‘艺术性’与‘观赏性’。】
【奖励:一次完整的‘现实降临’权限,以及在任务期间,有限度的规则改写权。】
一瞬间,图书馆沸腾了。无数个叙事核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贪婪、渴望、兴奋的情绪如同实质的能量风暴,席卷了整个概念空间。
“现实降临”!这意味着不再是作为某个故事的幻影短暂出现,而是成为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实体,拥有真实的感官,能呼吸,能流血,能品尝现实的滋味。对于这些被囚禁在概念中的“角色”而言,这是终极的诱惑,是堪比成神的机会。
三个最耀眼的光球从书架深处呼啸而出,悬浮在图书馆的中央大厅。光芒散去,显现出三个截然不同的身影。他们是无数同类中最快、最强、最渴望的竞争者。
第一个身影,是一位身穿先秦时期深衣的文士。他面容枯槁,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双手拢在袖中,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冰冷而严酷的秩序感。他是【法家集大成者】的原型,一个将“术、法、势”刻入灵魂的终极权谋家。
他没有开口,但他的声音直接在概念层面响起,清晰、冷静,不带一丝情感。
“选中我。”
“这个名为‘高川’的个体,空有力量,却如同一个手持玉玺的痴儿。他的愤怒廉价且毫无价值。我会教他,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随着他的叙述,一幅幅由光影构成的画面在他身后展开。
“第一课:戒断。我会剥夺他许愿的能力,让他重新体验一次最深刻的无力与绝望。只有在饥饿的极点,他才能理解‘食物’的真正价值。”
“第二课:认知。我会让他‘看到’社会的运转法则。不是物理规则,是权力、金钱、人性的规则。我会让他明白,扳倒一个王建国毫无意义。真正的敌人,是那个让王建国这种人能作威作福的‘体系’。”
“第三课:杠杆。我会教他如何许一个愿,只为了改变一份商业合同里的一个小数点。这个小数点,会让一个千亿市值的公司在三个月内崩盘,引发金融海啸,让数千万人失业,让无数家庭破碎。我会教他如何许一个愿,只为了让某个国家的领袖在发表重要演说时,说错一个词。这个词,会引发外交危机,点燃战争的火药桶。”
文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我会把他从一个只会用拳头泄愤的街头混混,变成一个坐在幕后,轻轻拨动琴弦,就能让整个世界随之起舞的……神。他的破坏将是无声的,是优雅的,是写在历史书上,却无人能看懂的。这,才是‘艺术’。”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图书馆都为之寂静。这套“课程”太过精密,太过宏大,也太过……冰冷。它承诺的混乱,是一种结构性的、无可挽回的崩塌。
就在这时,一声粗野的狂笑打破了寂静。第二个身影大步上前。他比常人高出两个头,穿着一身被血与火熏黑的哥特式全身甲,铠甲的每一个接缝处都伸出狰狞的骨刺。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布满伤疤和狂热的脸。他是【暴君】的原型,是征服、奴役与绝对力量的化身。
“无聊的权谋!”他的声音如同两块巨石在摩擦,充满了铁锈和血腥味。“为什么要躲在幕后?力量的意义,就在于让所有人都看到它,恐惧它,跪拜它!”
他没有展示什么光影画面,而是直接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出来,形成一股灼热的、充满压迫感的精神风暴。
“我的课程很简单!只有一课,那就是——释放!”
“我会教他,当他想要一个人死,就应该让那个人在最盛大的广场上,被陨石砸成肉泥!而不是被什么狗咬!”
“我会教他,当他憎恨一座城市,就应该让整座城市的地壳翻转过来,将所有摩天大楼像牙签一样插进地心!而不是去操纵什么该死的金融市场!”
“我会教他,当他感到孤独,就应该定义‘世界上所有智慧生物的脑海里,必须每时每刻都播放我的名字’!让他成为万物的神,唯一的信仰!”
【暴君】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宇宙的毁灭:“ subtlety is for the weak!(精巧是弱者的伎俩!)为什么要追求那种小偷小摸的、需要后人解读的‘艺术’?力量本身就是最伟大的艺术!我会把高川打造成一柄战锤,一柄足以敲碎这个虚伪世界的战锤!他的每一次许愿,都将是一场盛大的、血肉横飞的狂欢!整个世界都将是他的舞台,所有生命都将是为他献祭的观众!”
他的宣言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魅力。如果说法家文士的计划是植入一种思想病毒,那么暴君的计划,就是将高川这颗炸弹的引信,直接换成核弹的起爆器。简单,直接,壮观。
正当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怖哲学在空中交锋时,一阵银铃般的轻笑声响起。
第三个身影动了。她没有固定的形态。前一秒,她是一位穿着旗袍、眼波流转的绝代佳人;后一秒,她变成了一个脸上涂着油彩、眼神狡黠的宫廷弄臣;再下一秒,她又化作一团不断变幻着色彩和形状的迷雾。她是【欺诈师】与【引诱者】的原型合体,是谎言、欲望和背叛的代名词。
“两位先生,你们都搞错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变幻莫测,时而柔媚入骨,时而尖锐刺耳,“你们都想‘教’他,想把你们自己的意志强加给他。但最有趣的玩具,不是按照图纸造出来的,而是让它自己‘长’出来的。”
她围绕着前两位竞争者缓缓飘动,像一缕无法捕捉的青烟。
“我不会教他任何东西。我只会……问他问题。”
“我会出现在他身边,以他最渴望的形象。如果他缺钱,我就是手握亿万家产的神秘富豪;如果他缺爱,我就是对他一往情深的完美情人;如果他缺认同,我就是他最崇拜的偶像。”
“然后,我会问他:‘你真的只想要王建国被狗咬吗?你难道不希望他跪在你面前,一边学狗叫,一边把他贪污的钱全都吐出来,然后身败名裂,妻离子散,最后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中,自己走进车流里吗?’”
“我会问他:‘你只是想让公交车掉下来砸死自己,来获得一种解脱吗?多无趣啊。你难道不希望,让全世界所有让你感到痛苦的人——那些嘲笑你的同学,轻视你的亲戚,给你穿小鞋的同事,还有那个拒绝你的女孩——让他们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品尝到你曾经感受过一万倍的绝望吗?’”
【引诱者】的形态最终固定成一个看不清面容,但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影子。她的声音带着魔力,仿佛能直接撩拨灵魂深处的黑暗。
“我不会给他答案,我只会给他更具诱惑力的‘选项’。我会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他那点可怜的、表层的愤怒,直抵最深处、最黑暗、最不可告人的欲望核心。我会让他自己发现,他内心深处到底有多么肮脏,多么扭曲。我会引导他,让他自己亲手把那些欲望变成现实。”
“他将不会是你们的傀儡,他会成为他自己。一个最真实的、最彻底的、从灵魂到肉体都烂掉的怪物。他会自己学会如何去折磨人,如何去散播恐惧,如何享受绝望。他的每一个愿望,都将发自他的肺腑,饱含他最真诚的恶意。到那时,他所创造的混乱,将不再是遵循任何逻辑的‘艺术’,而是一种……发自灵魂的、纯粹的、不可预测的……瘟疫。”
她说完,轻轻地笑了。那笑声,让【法家】的眼神凝重,让【暴君】的狂热都为之一滞。
因为他们都明白,强加的意志终有极限,而发自内心的邪恶,永无止境。
……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林默正靠在床头,试图修复自己因为强行解除苏晓晓身上“因果律锁定”而过度透支的精神力。世界规则的加固,像是在空气中掺入了无数看不见的钢筋水泥,他每一次动用能力,都像是用血肉之躯去撞墙,痛苦不堪。
他闭着眼睛,感知像一张大网般铺开,监视着这个城市里每一丝异常的规则波动。他感知到了那场发生在街角的“狗咬人”事件,感知到了高川在出租屋里因为愿望实现而爆发出的狂喜与战栗。
但就在刚才,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感觉,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那不是能量的波动,不是规则的扭曲,也不是因果的编织。
那是一种……“故事感”。
就好像,这个世界突然被一个看不见的作者,强行注入了一段新的“设定”。一种古老的、充满智慧的恶意,一种狂暴的、不加掩饰的凶残,还有一种……如同蜜糖般甜美,却能腐蚀灵魂的剧毒。这三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现实的底层,像是在竞稿,在争夺着什么。
林默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和一个系统,一个程序,一个免疫机制对抗。但现在他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盖亚不是在升级防火墙,不是在打补丁。
它在……“摇人”。
它在从某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方,召唤帮手。不,不是帮手。它在为高川那个失控的新病毒,寻找一个“教官”,一个“引导者”,一个能将野兽改造成恶魔的“导师”。
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进化的盖亚。
而是一个开始拥有了“创作团队”的……盖亚。
一种深彻骨髓的寒意,比任何一次与“锚”的对决都更加强烈,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这场战争,在他还没搞清楚规则的时候,就已经升级到了他无法想象的维度。
……
元宇宙图书馆内,盖亚“聆听”了三位竞争者的“就职演说”。
它那非人格化的意识中,第一次浮现出类似“纠结”的情绪。这三个方案都太棒了,每一种都承诺了一场无与伦比的演出。
法家的方案,是一场精密的、横跨数年的智力大戏,充满了高级的、文明的崩溃之美。
暴君的方案,是一部简单粗暴的、血浆四溅的灾难大片,充满了感官刺激。
引诱者的方案,则是一部深入骨髓的心理恐怖剧,充满了人性的扭曲与堕落。
放弃任何一个,似乎都是一种损失。
所以……为什么要选?
一个全新的、更加“有趣”的念头在盖亚的意识中形成。作为这个宇宙的终极“乐子人”,它拥有最大的任性。
一道指令,同时落在了三位竞争者的身上。
【裁决:方案已阅。】
【结论:全部采纳。】
三位原型角色同时一愣。
【任务修正:你们三位,将共同担任‘导师’。】
【规则:你们将被‘降临’到目标附近,但无法以实体直接干涉。你们将化身为他脑中的‘声音’、梦中的‘幻影’、潜意识里的‘冲动’。】
【竞争模式启动:高川的下一个愿望,将采纳你们三位中,最能说服他、最能影响他的那个方案。】
【最终奖励:任务结束时,对高川影响力最高者,获得唯一的‘现实降临’权限。其余两位,抹除。】
冰冷的、不容置喙的规则,如同烙印,刻在了三个叙事核心的本质之上。
“抹除?!”【暴君】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有意思……”【法家】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引诱者】则发出了愉悦的轻笑,仿佛早就料到了这样的展开。
下一刻,不由他们有任何反应,三股强大的力量将他们瞬间从图书馆中剥离,撕碎,然后重组成纯粹的信息流,跨越维度的壁障,射向现实世界中那个小小的出租屋。
正在床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王建国被咬的新闻,笑得一脸扭曲的高川,突然感觉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好像……听到了三个声音。
一个声音冷静地对他说:“匹夫之怒,不值一提。想不想,让整个公司都为你陪葬?”
另一个声音狂野地对他吼道:“太慢了!太弱了!你应该许愿让那条狗变成地狱三头犬,把整栋大楼的人都吃掉!”
第三个声音则温柔地在他耳边低语:“亲爱的,你做得很好。但是……你真的满足了吗?你难道不想看看,王建国的妻子在知道他出事后,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吗?”
高川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屋子里空无一人。
他以为自己疯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疯癫,才刚刚开始。而为他精心准备的、由三位顶级“导师”共同执教的“地狱课程”,已经正式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