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川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标本,只剩下一个人形的皮囊,在城市冰冷的秋风里漫无目的地晃荡。被“劝退”是那个hR用的词,一个温柔得近乎残忍的词。事实是,他被扔出来了。像扔一块发了馊的抹布。
耻辱。愤怒。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被全世界遗弃的冰冷。他搞砸了,以一种史无前例的、荒诞到可笑的方式。他甚至没法跟任何人解释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他要怎么说?说他脑子里住了三个魔鬼,一个想烧了公司,一个想把老板送进监狱,还有一个想……勾引老板的老婆?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送到另一个更绝望的地方去。
所以他只能沉默。沉默地收拾东西,沉默地忍受着同事们那些混合着同情、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目光,沉默地走出那栋他曾发誓要搅个天翻地覆的写字楼。
那三个曾经在他脑海里掀起滔天巨浪的声音,此刻也死寂一片。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旧收音机,连一丝杂音都没有。【暴君】的咆哮,【法家】的规条,【引诱者】的呢喃……全都消失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恐惧。就好像,连魔鬼都嫌弃他,都抛弃他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干干净净。
高川拖着脚步,不知不觉走回了他就读的大学。他被公司“劝退”后,学籍倒是还没被注销,他成了一个在社会上死过一次,又被扔回象牙塔的活死人。这比直接让他流落街头更具侮辱性。周围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腐烂的心上。
他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看着远处篮球场上挥洒的汗水和夕阳下情侣拉长的影子,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老板一家三口在朋友圈发的度假照片,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碍眼。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切,而自己却要像条狗一样被踢开?就因为自己没背景,没资本,没他们那么会玩弄规则?
一股熟悉的、灼热的恨意再次从胸口升起,但这一次,它像一簇无根的野火,找不到任何可以燎原的地方。那三个声音不在了,他空有愤怒,却不知道该如何释放。他只能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传来一阵阵钝痛。
“啧,真是难看的姿势。”
一个声音,一个全新的、完全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听起来……很老,但又不像真正老人的那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清亮和圆润,像是打磨得极好的玉石在互相敲击。它不带任何情绪,没有【暴君】的愤怒,没有【法家】的刻板,也没有【引诱者】的暧昧。它只是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评判。
高川猛地一惊,差点从台阶上跳起来。“谁?你是谁?”他在心里狂吼。
“我?”那个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挑选一个合适的词,“你可以理解为……项目总监。鉴于前任团队的灾难性表现,总部决定对本项目进行重组。我,是新上任的负责人。”
项目总监?总部?重组?
高川完全无法理解这些词的含义。他感觉自己像个接触到现代文明的原始人,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成了天书。
“你们……那三个家伙呢?”他试探着问。
“哦,你说那三个部门主管啊。”那个声音轻描淡写地回答,“【暴君】,现在是暴力冲突解决方案部门的负责人;【法家】,负责逻辑漏洞与规则利用分析;【引诱者】,情感操纵与社会工程学首席。他们正在接受新员工培训,学习如何撰写KpI和oKR。暂时没空理你。”
高川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这都什么跟什么?黑社会火并变成了跨国公司开会?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高川的恐惧被一种荒谬感冲淡了,他咬牙切齿地问。
“‘东西’这个词不准确,带有主观偏见。”那个声音纠正道,“我是【执行官】,来自‘第七叙事宇宙’的专业人士,受‘盖亚资本’的委托,来接管你这个……嗯,极具潜力的失败案例。”
“我不需要!滚出我的脑子!”高川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溃的边缘。
“拒绝是无效的,合同已经签订,项目已经启动。”【执行官】的声音依旧平稳,“你的复仇欲望,是本项目的核心驱动力,也就是我们的‘启动资金’。现在,作为你的新任导师,我将为你进行新手入门培训。请称呼我为‘师父’。”
“师父?”高川差点笑出声来,这老怪物还真会给自己加戏。
“是的。根据本地文化背景分析,‘师父’这个角色模型具有高权威性、高神秘感和高服从度引导的特性,有利于降低沟通成本,提高教学效率。当然,你也可以叫我‘老师’、‘先生’,或者‘x老师’,但我个人认为‘师父’更具……性价比。”
高川沉默了。他意识到,跟这个“执行官”争论,就像跟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电脑争论“1+1为什么等于2”一样,毫无意义。这个自称“师父”的家伙,冷静、高效、逻辑分明,并且……强大到让他无法反抗。他能感觉到,【暴君】他们在那股意志面前,就像三个吵闹的小学生遇到了教导主任,大气都不敢喘。
“好吧……师父。”高川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不甘和屈辱,“你打算怎么帮我?让我去炸了那栋楼?还是……直接让那个混蛋从世界上消失?”他的声音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
“不不不,”【执行官】立刻否定了他,“那种手段太粗糙,投入产出比极低,而且会引发系统(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强烈反弹,属于最不入流的玩法。孩子,复仇不是打打杀杀,那是莽夫的行径。复仇,是一门艺术,一门生意,一门关于系统解构与重组的科学。”
“我……听不懂。”
“你很快就会懂的。”【执行官】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怀念?“想当年,我主导的‘仙女座m31星系文明跃迁阻断’项目,我们只用了一个‘定义’,让他们的基础物理常数‘普朗克常数’产生了小数点后九十三位的周期性波动。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他们的恒星熔炉核心全部熄火,整个文明的科技树倒退了三千年。整个过程,没有一声爆炸,没有一滴血,优雅,高效,像一首完美的十四行诗。那年的宇宙反派商业联盟,我拿了金奖。”
高川听得脊背发凉。这个老怪物在说什么?他在炫耀他毁灭了一个文明?
“好了,闲话少说,开始你的第一课。”【执行官】的语气又回到了那种不带感情的模式,“明天上午,你有课,对吗?《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
高川愣了一下,翻了翻脑子里的记忆,好像……确实有。因为被辞退,他不得不回来修完剩下的学分。
“那又怎么样?那种无聊的课,听了就想睡。”他不耐烦地说。
“很好。”【执行官】说,“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明天那堂课上,睡一个小时。从九点到十点,安安稳稳地睡一个小时。”
高川懵了:“就这?”
“就这。但有一个前提,”【执行官】补充道,“不能被老师发现。一次都不能。他会点名,会巡视,他的目光会无数次扫过你。但你,必须像空气一样,在他的感知中‘不存在’。”
高川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满腔怒火,一心只想把仇人碎尸万段,而这个自称无所不能的“师父”,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居然是教他怎么在课堂上摸鱼睡觉?
“这有什么用?!”他终于忍不住咆哮起来,“我要的是复仇!是力量!不是怎么当一个缩头乌龟!”
“这就是力量,孩子。是最高级的力量。”【执行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厉,“你以为那个叫林默的‘规则重构者’,他是怎么玩的?他上来就定义‘核弹在我家后院爆炸’吗?不,他只会定义‘今天出门不会堵车’。你连一个教室的‘规则’都无法撬动,还妄想去撼动一个由无数规则构成的世界?你连一个老师的‘注意力’都无法欺骗,还想去对抗整个世界的‘盖亚意志’?”
林默?盖亚意志?又是几个听不懂的名词。
但高川被镇住了。他从【执行官】的话里,听出了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宏大而冰冷的逻辑。
“这……这要怎么做?”他迟疑地问。
“问得好。这代表你从一个纯粹的情绪驱动体,开始向一个目标导向的执行者转变了。这叫‘心态建设’,是项目成功的第一步。”【执行官】满意地说。
“明天上课,你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全教室的‘注意力低权重区’。然后,我会教你第一个,也是最基础的能力——【微观叙事欺骗】。”
“听着,孩子。世界是一个宏大的故事,而每个人,每个物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讲述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故事。你要做的,不是去改写世界这部巨着,而是去修改你身边那个小小的,关于‘高川’的句子。”
“你要在老师的感知里,把‘高川在座位上睡觉’这个事实,替换成‘高川在认真听讲’这个虚假的叙事。记住,不是催眠他,不是制造幻觉。而是……让他发自内心地‘认为’,你就在认真听讲。当他看你的时候,他的大脑会自动补完你抬着头、眼神专注的画面,尽管事实并非如此。这是一种基于系统漏洞的‘认知补丁’。”
高川听得云里雾里,但又感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好了,今天的岗前培训到此结束。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是你的第一次绩效考核。记住,在我的团队里,没有第二次机会。”
【执行官】的声音消失了,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高川脑中的死寂又回来了,但这一次,不再是空洞的绝望,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疑惑和一丝病态兴奋的期待。
……
第二天上午,哲学原理课。
高川按照指示,坐在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讲台上,头发稀疏的老教授正用一种能催眠全世界的语调,念着ppt上的文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清晰可见,一切都显得那么慵懒而无聊。
高川的心脏却在狂跳。他感觉自己不是来上课的,而是来拆炸弹的。
“准备好了吗?”【执行官】的声音准时响起。
“嗯。”
“很好。第一步,系统分析。目标人物:授课教师,王教授,五十七岁,教学经验三十五年。行为模式:每十五分钟沿固定路线巡视一次,注意力集中在前三排和过道两侧的学生身上。随机提问概率:每节课两次,目标多为玩手机或交头接耳者。我们的KpI:在不触发任何‘警报’(即被发现)的前提下,完成一小时的‘离线休眠’。”
这套说辞让高川感觉自己像个黑客,正在入侵某个安保系统。
“现在,感知你周围的‘叙事场’。”【执行官】引导着他,“你左边的同学,他的故事是‘无聊地刷着短视频’;你前面的女生,她的故事是‘偷偷给男朋友发信息’;讲台上的老师,他的故事是‘完成今天的教学任务’。这些故事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教室的‘现实’。”
高川闭上眼睛,按照那种玄之又玄的指引,他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无形的、由每个人的意识和行为汇聚成的“线”。这些线彼此缠绕,稳定而脆弱。
“找到了吗?那根连接你和老师的‘注意力之线’?”
高川集中精神,他“看”到一根很细的、时断时续的线,从讲台延伸过来,偶尔会扫过他所在的位置。
“现在,不要去切断它,那样动静太大,会触发警报。”【执行官】的声音像一个精密的外科手术医生,“你要做的,是在这根线上,嫁接一段虚假的信息包。一段内容为‘目标状态正常,无异常行为’的信息。”
“调动你的精神力,就是你那股恨意,那股不甘。别让它像洪水一样乱冲,把它凝聚成一根针。一根……绣花针。”
高川咬着牙,将胸中那股毁灭一切的欲望,强行压缩,再压缩……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那股狂暴的力量,第一次被赋予了形态。
“很好。现在,用这根针,轻轻地,刺入那段‘叙事’。把你要伪造的故事——‘我在认真听课’,写进去。”
高川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握着一根无形的针,小心翼翼地,刺向了那根漂浮在空中的、代表着他自己的“故事线”。
噗。
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裂。他失败了。那根线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讲台上的老教授停了下来,皱着眉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高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用力过猛,造成了‘叙事’的局部坍塌。差评。”【执行官】冷冰冰地评价,“这就像你想黑进别人电脑,结果一上来就把对方网线给拔了。愚蠢。”
高川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再来。记住,你是去修改一个字的标点符号,不是去撕掉一整页书。要轻,要顺应着它原有的逻辑。他的认知是‘学生都在听课’,你要做的,是加强他这个认知,而不是去创造一个‘这里没人’的悖论。”
高川深吸一口气,再次凝聚起精神。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将那股力量控制得更加入微。他想象着自己不是一个破坏者,而是一个……校对员。他只是在修正一个无关紧要的“错误”。
他再次用那根“针”,轻轻地点在了自己的“故事线”上。
这一次,没有声音。那根线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一层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膜”,覆盖在了上面。
成功了?
他不知道。他只感觉一种奇异的割裂感传来。他的身体明明靠在椅子上,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他的意识深处,却仿佛有一个“自己”的幻影,正襟危坐,手里还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初步的‘认知补丁’部署成功。效果维持时间预计为十五分钟。现在,你可以睡了。”【执行官】宣布道。
高川半信半疑地,缓缓趴在了桌子上,将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能听到老教授那催眠的讲课声,能听到周围同学翻书、按动手机的声音。他甚至能听到老师走下讲台,脚步声由远及近,经过他的身边,然后又慢慢远去。
他的心跳得像打鼓。他以为下一秒,就会有一只手拍在他的肩膀上,伴随着一声怒喝。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回到了讲台上。老教授清了清嗓子,继续讲课,仿佛他这个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学生,真的只是一团空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而又强大的感觉,在高川的心里炸开。
这……真的可以!
他没有毁天灭地,没有召唤雷霆,他只是在课堂上睡了一觉。但这其中蕴含的力量,那种“欺骗世界”的快感,比他之前所有狂暴的幻想加起来,还要让他感到战栗。
他真的……睡着了。在一种极度紧张后的松弛,和对这种新奇力量的沉醉中,他坠入了梦乡。
等他再次被【执行官】唤醒时,下课铃声刚好响起。
“考核完成。持续时间六十分钟,期间触发‘低级风险预警’一次,但已自行修复。综合评价:勉强及格。”
高川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着身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同学,一时间有些恍惚。他真的在这里,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小时。没有人发现,没有人理会。
他看向讲台,老教授正在关电脑,临走前,还习惯性地扫视了一眼教室。当他的目光经过高川时,甚至还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一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高川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紧接着,是火山爆发般的狂喜。
“感觉怎么样?”【执行官】问道。
“我……”高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沙哑,“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只是开始。”【执行官】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今天,你学会了如何欺骗一个老师的感知。这是一个封闭环境下的单变量欺骗,难度系数1.0。”
“接下来,我们会进行难度系数1.5的训练。目标:修改一份已经存档的电子文档。比如……你的这门课的平时成绩。”
高川的呼吸猛地一滞。
“再然后,难度系数2.0,干涉一个小型动态系统。比如,让学校食堂的某个窗口,在你去打饭的时候,永远都有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难度3.0,在无物理接触的情况下,让某人的车钥匙‘逻辑上’从他的口袋里消失,出现在三百米外的垃圾桶里。”
“难度5.0,定义一场‘绝对不会被监控拍到的’秘密会面。”
“难度10.0……”
【执行官】的声音在脑海中平稳地叙述着,每说一条,高川的心跳就加速一分。他眼中的世界,仿佛正在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由无数“规则”和“叙事”构成的、冰冷而精密的骨架。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不靠谱”的师父,教他的不是摸鱼和捣蛋。
他是在教他……如何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个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的……病毒。
一个,能够从内部,让整个系统自己把自己撕碎的,终极病毒。
高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老板,他那完美的家庭,他那固若金汤的事业,是如何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又精准致命的“操作”下,一步步地,分崩离析。
他笑了。无声地,畅快地,像一个在黑暗中找到了毒药的复仇者。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师父,”他第一次,心悦诚服地在心里喊道,“我准备好了。开始下一个任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