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梁香轻哼了声,没敢同他对视太久,只假作专心地吃起了好吃的。
这小年轻怎么回事,讲起情话来没轻没重的。
她往自己的左手上瞥了一眼。
还叫某人还牵住不放呢。
都梁香挣了一下,居然没挣开。
合着就她是个老实人是吧,别人不愿牵,她一下子就放弃了。
她牵他的时候就是不庄重,他牵她就可以偷偷使劲儿不放手了?
这个薛庭梧哪里不知变通,他可太会变通了。
“三日后,鸿都学宫里有一场争鸣大会,因我此前拿了许多回经史院月试的首名,便得了去此次争鸣大会上辩难的资格,兰兰三日后可有空与我同去?”
不等都梁香答话,他就温声道:“知道你如今名声不似从前了,若是光明正大地去,大约是会被人围起来,所以你不需在我身边,就是能远远看着我也好。”
“唔,我的心上人要去大显身手了,那我肯定想去看的呀。”
薛庭梧睫毛颤了颤,视线回避了下她笑盈盈的脸,把那点由甜意酿出的赧意从心间压了下去,才不矜不伐道:“你就打趣我吧,我不过寻常参加一次争鸣大会,虚心聆教才是正理,若能侥幸有辩难的机会,那已是很让我满足的事情了,什么大显身手,我却是未想过。毕竟,”
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她,“我不比兰兰大才。”
“嗐,那也不至于到大才的程度啦,都是家中替我延请名师,幸得诸位大家和先生倾力教导,才有我之今日。我不过是占了门第之便,若叫清徽也出身高门,清徽之学识,今日未必在我之下,你可不许再妄自菲薄了。”
薛庭梧一笑,他就知道他家兰兰虽也是大士族出身,却与那些自命不凡之辈是不同的。
“兰兰可知,此次争鸣之会,以何为题?”
都梁香依言询问:“哦?是以何为题?”
“人生而有差等,还是生而无差等?”薛庭梧忍不住问,“兰兰以为呢?”
“你定是要辩‘生而无差等’了?”
薛庭梧微微笑道:“兰兰知我。”
都梁香让他高兴了一小会儿,就决定说实话了。
她一副十分可惜的模样,“唉,我是真的还挺想去的,可我刚被天锻府抓了壮丁,估计要不了一会儿任命就下来了,三日后,我可能还真没空。”
薛庭梧唇边的笑意微微一凝。
那点刚刚还在眼底流转的温润光晕,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倏地暗了下去。
“……好吧。”
都梁香瞧出他的失落,调笑道:“薛庭梧,你不至于这么不坚强吧?”
薛庭梧看着她,唇角重新挂上了淡淡笑意,“哪有,是有些小小……小小、小小的失望,但也确实没什么,我们以后相处的时间还很多呢。”
他只是觉得,他们也可以拥有一些在争鸣之会上的共同记忆。
他定比旁人,要与她心投意合些。
薛庭梧缓缓道:“近日学《吕览》之时,察传中有一言,是说‘夫得言不可以不察,数传而白为黑,黑为白。故狗似玃,玃似母猴,母猴似人,人之与狗则远矣。’,世间之事,极易以讹传讹,传到最后,狗都能变成人,舜说他得夔一人就足以了,却叫世人大多以为夔是一个只有一只脚的人,可见流言之弊,轻信者必不智也。”
薛庭梧常与她探讨经义,故而他这才说起自己最近所学所思时,都梁香并未警觉起来,还认可地点了点头。
直到她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口,听得他图穷匕见时的言语,差点做贼心虚到把自己呛死。
“兰兰文采风流,如今蜚声远近,神农道之说更是风靡一时,自然引人瞩目,一言一行,皆有好事者窥私,再经捕风捉影,引得街谈巷议,流言四起,也是难免。”
都梁香这时就渐渐觉出不对了,她从茶杯里抬起了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薛庭梧的脸色,“最近外面传我什么流言?”
市井之间,牵强附会,飞短流长,以满足一些无聊之人的猎奇之心,本也是人情之常。
他自是知晓不该把那些流言放在心上的道理,可听的多了,到底还是难免不悦。
从前有人说王梁与兰兰相配这等荒诞至极的言语,他尚能如风过耳,只如今……
他纵然觉得有些事依旧是假的,但若是到不了一眼假的程度,却叫他很难说服自己不放在心上。
或者说,他本也是能说服自己的。
但叫人拿到他面前时常来说,故意激怒他,实在是叫人忍无可忍的同时……又难免心下不安。
“近来论道坛上在传,郦州学宫论道之会那日,有人看见晋明帝子与兰兰,携手而行?”
都梁香好悬没把嘴里的茶水吐出来。
好家伙,铺垫了一大堆,在这里等着质问她呢。
“此事自然是假的!”她装出一脸尴尬却不心虚的模样,“只不过那日,晋明帝子确实与我结伴去了论道大会,晋明帝子为人宽厚,在郦州多仰仗他护我安危,我与他私交还算不错,故而走得近些是有的,逾矩之举……可是万万没有的。”
有,有的多了。
薛庭梧面色淡淡地点头,“我也觉得此事讹传得过于荒诞,不曾信的。”
他倏然一笑,“只说于兰兰,博兰兰一笑耳。”
都梁香心道:哪里好笑!
可恶的薛庭梧,他是不是在点她呢!是不是在暗示她当与别人走得远些?少给那些流言提供生长的土壤?
小薛若是真有此意,怕不是直接就与她说了,哪会这样迂回曲折。
正当她如此想时,薛庭梧已跳过了这个话题,说起了别的事,好像方才那个流言,真的只是当做个笑话讲给她听了,他并不如何在意似的。
都梁香心道:不在意你前面铺陈好几句暗戳戳说“我不会信”,引经据典强调“我不会信”,然后才来问我。实际上果然还是在意得要死吧。
不过他不明说,她刚好也不用解释。
从前觉得他这锯嘴葫芦似的性子谈起来让人心累,如今有了王梁卫琛之流做对比,衬得他更是清流中的清流了,却叫她也觉得薛庭梧这样刚刚好。
能叫人体会到一点“米醋”似的清爽柔和之酸意,却也不至于似“老陈醋”一般酸到呛人不已。
嗯,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