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小兰虽然说要和陈卓约着钓鱼,但短时间是不可能了。
她真的忙。
秦书文给她加了五个有经验的程序员,但人还是不够。
核心的算法模型、关键的参数调优、那些最难啃的骨头,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周立安能帮她分担一部分,但他毕竟不是搞人工智能出身的,很多地方需要她先讲透了,他才能接着往下做。
丁经明和李安本那几个人倒是拼命,天天跟着加班到半夜,但基础摆在那里,能做的活有限。
新来的五个有经验的好处,就是不用给他们讲课了,他们会教底下的人。
虽然深层的还得她自己来。
每天早上九点坐到电脑前,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离开过那把椅子。代码写了一行又一行,模型跑了一遍又一遍,数据调了一轮又一轮。
眼睛酸了就滴眼药水,脖子僵了就自己捏两下,手指敲键盘敲得发软,歇一会儿接着敲。
唯一的安慰是,屁股上真的长老茧了。
黄小兰在某天洗澡的时候摸到那一小块硬硬的皮肤,愣了好几秒。
她站在淋浴头下面,水哗哗地冲着,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复杂得很。
又丢人,又觉得自己可怜。
她才十六岁。十六岁的女孩子,屁股上长了老茧。
这说出去谁信?
她想起宿舍里那几个姐妹,几个人在辉腾实习。
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朋友圈里晒的是工位上的绿萝和公司下午茶小蛋糕。
还在比谁的部门工资高,说着同事不可描述的八卦。
云汐在提前准备考研,天天泡图书馆,抱怨的是占不到座、背不完的单词。
周天赐衣冠楚楚地在外交部实习接待,天天打扮得精神帅气。
而且听他说,他已经开始跟着一个外交官跑一些不重要的场合。
这让她特别想看看——他倒是拍了几张照片给她,像素太糊也没掩盖他的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眼神坚毅……
她突然想到一个场景:“他是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外交官,剑眉星目,面对记者的尖锐提问始终不卑不亢,谈笑风生间尽显大国睿智从容的风范。”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准备以后老了,给别人看——这才叫帅哥的年轻时候。
其他几个高中同学在大学就更不用说了,人家谈着恋爱,周末还能看个电影。
而她呢?
她在电脑前坐到屁股长茧。
——
她把这件事偷偷告诉了一号老师,其他人没敢说,怕被笑话。
系统空间里。
“老师,我屁股上长茧了。”
黄小兰现在是连坐都不想坐,站在一个木架旁边,有气无力看着架子上的书。
一号翻了一页书:“说明你坐得够久。”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比如说‘辛苦了’‘真不容易’之类的?”
一号抬眼看着她:“你辛苦了。真不容易。”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一点诚意都没有。
黄小兰又把脸转过去继续看书,闷闷地说:“算了,你还是别安慰了。”
空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音乐还在流淌,是那首人鱼的吟唱,空灵又遥远。
“你做的那些事,”一号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总要有人做。”
黄小兰没说话。
“别人在这个年纪,可以逛街、谈恋爱、出去玩。”
一号继续说,“但你不行。你手里那些东西,早一天做出来,早一天用上,就有可能改变你们国家的命运。”
黄小兰从书里抬起头,看着他。
一号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黄小兰揉了揉脸,“我知道,我就是随便抱怨一下。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做的。”
一号没再说话。
黄小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师,你刚才是不是在安慰我?”
“不是。”一号翻了一页书。
“你就是。”黄小兰的语气笃定起来,“你刚才说那话的时候,翻书的速度慢了。”
一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书,速度恢复正常。
黄小兰也不戳穿他,只是站着看书,有时会偷偷的笑一下。
——
过了一会儿,她从系统空间里退出来,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还亮着,代码还停在刚才那一行。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伸了伸懒腰,把手放回键盘上。
屁股上那点茧算什么。
她噼里啪啦地敲起键盘来。
三个月。
只要三个月,她就能搭出一个框架。
框架成型之后就不用这么加班了——后面的活就像喂饭一样,把数据一口一口喂给人工智能,让其他人来做就行。
黄小兰在心里默默算着这个时间,手指在键盘上没停。
三个月,九十天,她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快一个月了。
再撑两个月,就能把这摊子事交出去大半。
到时候她要做的,就是站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像一号老师对她那样——冷眼旁观,偶尔说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看着别人抓耳挠腮。
她想着那个画面,嘴角笑了一下。这样太爽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报错,她皱了皱眉,把笑容丢开,开始一行一行地排查。
快了。再撑两个月。
——
如果人手更多,就好了。
2015年的人工智能,有影响力的机构太少太少。
就她所知,国内魔都的一个大学重点实验室9月刚刚挂牌,交大那边也有人在做,但规模小得可怜。
还有一个花山研究院的大数据标注基地——说是基地,其实就是几间办公室,几十个标注员,对着屏幕一张一张地标图片。
当然这个是她猜的,做不得数。
国外的伯克利分校倒是一直在做,但方向偏理论,离落地还远得很。
她坐在电脑前,忽然有点恍惚。
这个时代的人工智能,还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的,连“深度学习”这个词都没几个人听说过。
而她手里正在写的这些东西——神经网络架构、反向传播算法、卷积层的参数调优——至少领先了这个时代十年,甚至更远。
屏幕上那行代码还在闪,光标一跳一跳的,像是在催她。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回键盘上。
没人做也好,没人做,她就是第一个。
等框架搭起来,等数据喂进去,等这个孩子学会说话、学会走路、学会看清这个世界——她会把它交给所有人。
到那时候,她就可以去钓鱼了。
想想就开心。
然后,只要时间积累,总有一天她会做出能知天下事的人工智能。
她突然想到一号老师——如果条件达到,她是不是能让一号老师出来,看看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