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公妍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横梁上,许久没有动。
她的身体很累,肋骨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腹中十香软筋散的药力依旧顽固地盘踞在经脉里,让她浑身酸软无力。
可她的心却不像前几日那样紧绷了。
她想起方才在大厅里见到的那位郝庄主,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暖意。
那人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方正,三缕短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举止稳重儒雅,言语间既有关切又不失分寸。
他听她说了铁佛寺的遭遇之后,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大惊小怪,也没有露出什么轻浮之色。
只是面色沉凝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姑娘受苦了。放心在庄上住着,铁佛寺的人找不到这里来”。
那句话说得沉稳笃定,仿佛郝家庄是一座能遮风挡雨的堡垒,让她在漂泊多日后终于感受到了一丝踏实。
孔公妍当时心头一热,差点没忍住落下泪来。
出门这些日子,她一路上经历了商贩欺瞒、地痞纠缠、恶僧下药、连夜奔逃,早就把那点初入江湖的兴奋消磨得干干净净,余下的只有疲惫和委屈。
她原以为江湖是如书中所写的那样快意恩仇、光明磊落,可真正走出来才知道,书里的那些侠义故事,不过是写书人笔下的幻梦罢了。
可偏偏在郝家庄,她却遇到了一个真正愿意帮她的人。
郝庄主说“铁佛寺在河间府横行多年,老夫早有耳闻,只是奈何不得他们。姑娘能一剑杀了那净心秃驴,也算是替本地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既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夸张的赞叹,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可孔公妍却从中听出了一份难得的理解和认同。
还有那个年轻弟子郝青。
虽然她与他不过初识,可他在客栈中那番话却让她觉得此人正直磊落,对铁佛寺的痛恨是发自内心的。
他不但帮她安排了马车,一路上也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没有半点逾越之举。
到了庄上又跑前跑后地替她安排住处,那一份殷勤既不让人厌烦,反而让人觉得他是个热心的年轻人。
孔公妍想着这些,心中对郝家庄的好感愈发深了几分。
她轻轻翻了个身,侧卧着,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方碧蓝的天际上。
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床单上洒下一片细碎的光斑,像是一地碎金。
她望着那片光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中默默想着:
等伤好之后,她定要好好报答郝庄主这份恩情。
还有铁佛寺……
她想到那净心秃驴丑恶的嘴脸,想到那杯被下了药的茶,想到他狞笑着逼近时那股令人作呕的得意,心中便涌起一阵愤怒。
她生平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更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将一座庙连根拔起。
那些和尚披着袈裟,打着佛法的旗号,却干着欺男霸女、藏污纳垢的勾当,简直比市井中的流氓地痞还要可恶百倍。
她的《浩然养气诀》有一种奇特的特质,越是遇到黑暗污秽之事,它便越是蓬勃昂扬。
此刻她虽身受重伤,内力不济,可胸中那股浩然正气却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灼灼燃烧着,让她浑身发热,恨不得此刻就能拔剑而出,将那铁佛寺上上下下全部清扫干净。
而她,此刻也终于明白了陈洛那句话的含义。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之前只是被这四句话震撼,觉得胸怀开阔、气魄宏大,却不知该如何去做。
现在她隐约明白了,行侠仗义、扫除奸邪、庇护无辜,这些点点滴滴的事,便是在“为生民立命”。
而若是能将这些事做好,传扬出去,让更多的读书人站出来匡扶正气,那便是“为万世开太平”的根基。
孔公妍的心头渐渐安定下来,那些连日来的迷茫和慌乱,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四句话抚平了不少。
她想,待她伤好之后,她要做的事有三件。
第一,宣扬郝庄主的善举。
这样的人,不该被埋没在乡间。
她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河间府有一个郝家庄,庄主郝子贤,是一位真正明事理、行大义的人。
第二,铲除铁佛寺的毒瘤。
那座庙污秽不堪,净心死了,可那些和净心一样披着袈裟的恶徒还在。
她要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让官府彻查,还铁佛寺周围的百姓一个公道。
第三……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那道青衫身影,那个在孔林中与她说“你的道在你心里”的人。
她有些好奇,不知道陈洛现在走到哪里了。
他是不是已经快到京北了?
他若是知道她此刻的经历,会不会觉得她总算没有辜负他那番话?
孔公妍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连日来的疲惫和伤势终于开始侵蚀她的意志,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意识也一点点沉入了温热的睡意中。
窗外的阳光缓缓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床前的青砖地面上,像一道安静的栅栏。
郝家庄外那片杨树林里,午后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泥土和落叶上,像是撒了一地碎金。
两匹马拴在树干旁,正低头啃着地上冒出的青草,偶尔甩一甩尾巴驱赶飞虫。
陈洛站在一棵老杨树的树荫下,双手抱臂,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目微阖。
他的周身没有一丝内力波动的痕迹,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融进了林间的风声里。
若是有人此刻从他身旁经过,大概只会觉得那是一截枯木、一块石头、一道树影。
无论如何不会想到,这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那里,正在以黄庭真意窥探着数百步外那座青砖灰瓦的庄院。
黄庭真意是内景外映、天人合一的境界。
此刻陈洛的感知如同一张无形的蛛网,悄然覆盖了整座郝家庄。
庄内的每一处声响、每一道气息、每一个人的走动和对话,都清晰地映入了他的心中,如同摊开一幅精细的工笔长卷。
他来得晚了一些,只捕捉到了大厅中后半段的对话。
郝子贤那几句“拿下她的人,也要拿下她的心”“温水煮青蛙,慢慢来”之类的话,全都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的耳中。
虽然没有听到前情,不知道之前孔公妍和郝子贤在大厅里说了什么、她是否已经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但仅凭这几句话,便足以让他对整件事的走向有了清晰的判断。
陈洛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一丝习惯性的笑意缓缓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的沉静与冷意。
他对郝子贤的这套手段并不陌生。
先以礼相待、博取信任,再步步紧逼、温水煮蛙,等到猎物放松了警惕、卸下了防备,再一举将其收入囊中。
这一套流程他前世在职场中就见过无数次,穿越之后在江湖上也见识过不少。
区别只在于,前世的那些人夺的是权、争的是利,而郝子贤要的,是孔公妍的人和她的身份。
陈洛对郝子贤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一个地方的土地主罢了。
可方才那番话,却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真切的怒意。
江湖对男子虽然凶险,但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丢了性命。
可对于女子来说,尤其是像孔公妍这样容貌出众、孤身闯荡的年轻女子,一旦落入恶人手中,等待她的结局往往比死更可怕。
郝子贤和郝青打的算盘再明白不过。
先用强占清白的方式摧毁她的心防,再用身心控制的手段让她成为他们的傀儡。
若是孔公妍真的被他们得手,以她的性子,要么屈辱地活下去,成为郝家的工具;
要么宁死不屈,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哪一种结局,都让人脊背发凉。
陈洛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立刻行动,反而重新闭上了眼睛,将那一缕怒意缓缓压了下去。
冲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他现在若是直接闯入郝家庄,一把将孔公妍拉出来,告诉她“郝家庄的人对你不怀好意”,以孔公妍此刻对郝子贤和郝青的信任,她不但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他是来搅局的。
她此刻正满心感激地躺在偏房里歇息,觉得郝庄主是个明事理的大好人,觉得郝青是个正直热心的儒门弟子。
这时候你跑过去告诉她“他们要毁你清白”,她只会用那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你。
更重要的是,郝子贤那些人还没有动手。
他们的意图只是话语,还没有变成行动。
就算陈洛带着孔公妍去当面质问,郝子贤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是陈洛别有用心、挑拨离间。
那样的话,局面就变得拖泥带水、纠缠不清了。
陈洛不喜欢拖泥带水。
他做事向来喜欢干净利落。
要让对方没有狡辩的余地,要让孔公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们的真面目,要让她的信任在事实面前彻底粉碎。
只有当她亲身体会到“人心险恶”这四个字的滋味之后,她才会真正明白,江湖不是书里写的那样光明磊落,也不全是她以为的那样好人多。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教就会。”
陈洛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重新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白昙站在不远处,正百无聊赖地用靴尖踢着地上的落叶。
她见陈洛一直闭着眼靠在树上,也不说话,忍不住问道:“你站了这么久了,到底看出什么来了?”
陈洛睁开眼,转过身来,看着她笑道:“看出点有意思的东西。这郝家庄比咱们想的要有趣得多。”
白昙挑眉:“怎么说?”
“庄主郝子贤,三品镇国。”陈洛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庄子里中三品的高手不少,下三品的更多。这份实力放到江湖上去,都快赶上一个中等门派了。”
白昙的眉头微微一皱:“三品镇国……一个地主的庄子里藏着三品镇国的高手?这不太寻常。”
“确实不寻常。”陈洛点了点头,“一个种田的地主,庄子里养这么多武道高手,那肯定不是只为了看家护院。”
“要么是积年的匪盗洗白了身份,要么是哪个秘密势力的据点。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郝家庄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白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咱们是要管这闲事?”
陈洛笑了笑:“不是闲事。里面住的那个女子,是曲阜孔氏的嫡女,我们在曲阜跟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如今被人骗进了庄里,郝子贤正在打她的主意。”
白昙的目光微微一闪,想起了曲阜孔林里那个气质出尘的女子。
她当时在远处看着陈洛与那女子在孔子墓前说了好一会儿话,后来那女子哭得泪流满面,她心中还暗暗幸灾乐祸过。
没想到这才没过多久,那女子竟然也跑到了献县来,还被人骗进了这狼窝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白昙问。
陈洛重新靠回树干上,双手抱在胸前,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
“等。等到他们露出真面目,等到那位孔小姐看清楚郝家庄到底是什么地方,等到她孤立无援、绝望无助的时候,我再出手。”
白昙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可真是……算得准。”
陈洛咧嘴一笑:“这叫救人救到底。我要是不让她自己看清楚,她以后还会被别的人骗。这次我救了她,她长记性了,下次就不会再上这种当了。这是为她好。”
白昙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可她的心中却微微动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陈洛虽然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嘴里也没有几句正经话,但在这种事上,他分的倒还算清楚。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郝家庄那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风吹过麦田时那片连绵的沙沙声响。
陈洛重新闭上了眼睛,黄庭真意再度展开,如同一张无声的网,静静笼罩着那座青砖灰瓦的庄院,等待着夜色降临,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